无人窥见红纱之下,新娘双目空空。
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沈禾苒坐在角落,说不出的意难平,说不出的焦躁不安。
其实不止沈禾苒,几乎所有宾客、但凡不久前曾在鎏宵台见证过“凤求凰”和“千灯告白”的,嘴上半句不
提摄政王,心下却都默契地替谢家人感到不安。
毕竟“凤求凰”的第二天,摄政王便不知为何,据说带兵将整个国公府围了个死,当时动静很大,但没人知道那天究竟发生过什么。
此时大家会以宾客的身份来到谢家观礼,显然长公主拒绝了摄政王?真遗憾啊,要满京城的贵女来选,十有八九都会选择摄政王。
“你们说,待会儿会不会出现什么抢亲的戏码?”
虽然但是,压着嗓子,贵女们尽量小声议论,“我看摄政王那日架势,还以为即便长公主无意于他,他也会强取豪夺呢。”
“咳……听说,只是听说哈,摄政王在北魏已有妻室,那女子还找来了咱们大启,就那晚鎏宵台跟长公主宣战来着,长公主或许是不屑蹚那浑水……至于摄政王,正妻都找上门了,他应该也没脸再求娶长公主,所以……放手了吧?”
“那他今日会赴宴吗?”
“应该不会了,这个点都还没到,便是抢亲也来不及了,快看快看,要拜堂了。”
“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谢世子瞧着……好像哪里怪怪的?总觉得他面上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和从前一样风度翩翩,但又总觉得有点、有点……让人觉得害怕是怎么回事?”
尤其短短几日不见,谢世子好似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儿?眼下隐有沉郁的乌青之色,总不至于是大婚将至,激动得连续几夜都没睡好?
“该不会谢世子其实被摄政王顶替了吧?”
毕竟双生子一模一样,据说连谢家人都分不太清。
曾经谢家生辰风波,“双生齐现”之前先出现的那位明明是摄政王,但大家不也都以为那是谢世子吗,结果后来的那位才是谢世子。
“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不可能的。难道你们没听说过吗,摄政王手背上有狰狞疤痕,好像是虎口位置,可我方才特意观察过了,新郎无论左手还是右手都光洁如玉,既没有疤痕也没有麒麟扳指,必然是谢世子本人没错。”
“那没戏了……咳,我的意思是那没事了,大家可以放心了观礼了!咳,观礼观礼。”
恰逢新娘由玲珑珠玉搀扶着,也恰好走到了新郎身边。立在堂中的礼官开始高声唱喏:“吉时到——”
夫妻二人朝南而立,新郎居东,新娘居西。
寓意以天地为尊,东为阳、西为阴。
随即礼官手持烫金婚书,开始朗声宣读年号日期,和那套“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之类的吉词。
接着唱喏:“奉天承运,乾坤定数,新人一拜天地——”
话落。
新郎撩袍,率先拜下,新娘则稍后一点。
二人双双跪于蒲团,对着天地方向行叩首大礼,所谓一拜天作之合,二拜地设一双,三拜福寿绵长。
然而。
究竟是哪里不对?
“你们仔细听了吗,方才礼官似乎没念新郎和新娘的名字?如此重要的环节,总不至于是疏忽了吧?”
底下宾客们隐隐骚动时,端座高堂的谢铭仁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尤其礼官宣读完毕后,按理该将婚书交予双方父母过目,而后由专人收存。
偏偏礼官仿佛赶时间似的,片刻不歇便又开始唱喏:“尊亲在上,椿萱并茂,新人二拜高堂——”
人人皆知新人拜礼时被打断不吉,再者新娘身份特殊,谢铭仁常年戍卫边关,以为是长公主的婚礼必然与寻常不同,便将那一瞬困惑暂且压下。
于是众人便见夫妻二人转向高堂。
寻常的“高堂”会有夫妻双方的父母,一共四人。
可这场婚礼,高堂上左边的两把椅子都是空的,右边一把坐着谢铭仁,一把摆着谢铭仁已故二十年的亡妻牌位。
双膝再次落于蒲团之上,一拜生养之恩,二拜培育之德,三拜福寿安康。
“姻缘天定,琴瑟和鸣,新人对拜——”
这一拜。
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姜娆被喜娘稍稍搀着,站起身来,与对面的新郎相对而立。
“姻缘天定,琴瑟和鸣,新人对拜——”
察觉到新娘不知为何,站在原地没动,礼官视线对上新郎时莫名打了寒颤,赶忙又唱了一遍吉词。
“怎么了?”
“长公主为何……为何站着不动?”
隐隐的骚动如潮水般从厅内漾至厅外,姜娆也在红纱下叩问自己,你为何站着不动。
因为你没有嗅到熟悉的松木冷香,而是谢渊身上的沉水香,清冽的木质甘醇,像雪夜寒松栖着的月光,冷而不冽,沉而不滞。
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却在矛盾地期待无妄也不该存在的奇迹发生。
可是姜宁安,你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