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潼不由感慨自己运气好,这个柳中县是晖州人口最少的一个县,满打满算不足三千人,当时她宣传曲辕犁的时候都没来过这里。
自己这是被河流带着日行百里啊。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下……姓江,单名一个潼字,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盗版宁采臣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顺手的事,江兄不必介怀,在下姓宁名谦,字怀善,江兄叫我怀善就好。”
祁潼:……你小子还真姓宁啊。
“好啊,怀善兄……”
祁潼和宁谦岁月静好的时候,江苻这边却遍布阴云。
将士们不明白,将军的表情为何比打了败仗还要难看,往日看不见情绪的脸上居然挂满了悲伤,就连眼中都被红血丝占据。
闵弘深在吐谷浑大本营没找到人,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他远远看见镇西军扣押着的俘虏,在心中默默祈祷,焦急让他愈发催促着身下的马儿狂奔。
听见马蹄声,副将回头,看清来人,略松了口气。
副将抱拳:“闵大人,这麽快就——”
闵弘深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直略过对方,朝着那批俘虏走去。
副将:“……”那口气还真是松早了。
一万多的俘虏,密密麻麻地或蹲丶或坐丶或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伤。
闵弘深见缝插针在里面穿梭,每看见一个与祁潼身形相似的人都要走过去拎起对方细看,发现不是後又满脸不悦地丢到一边。
副将就这麽看着闵弘深拔萝卜一样地拎起一个又一个的人。
副将:“……”
他脑袋一转,江苻寂寥的身影撞入眼底。
将军就这麽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那双曾在千军万马中劈开血路的眼,此刻直勾勾地钉在地上散落的尸块上——断肢与碎肉搅成一团模糊的红,分不清是甲胄的锈色还是未干的血。
唯有一角绯色官袍刺目地蜷着,上面半截金线绣的稻穗纹样,还倔强地沾着几粒尘土。
江苻浑身的力气不知被谁抽走了,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缓缓倒下。
“将军?将军!!!”
这边闵弘深终于拔完萝卜,眼中是写不尽的迷茫。
大人呢?
呼喊声传到闵弘深耳里,他脑子一片空白,只机械性地望向声源。
瞥见江苻的脸,他迷惑一瞬。
那是大人吗?似乎不是,那是将军,不过他和大人长得好像啊……他为什麽晕倒了?
闵弘深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江苻方才倒下的位置,刚一站定,便觉天旋地转。
那是少卿大人的官服碎片。
闵弘深的手猛地攥紧了腰间佩剑,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铁鞘。喉间像是堵着滚烫的砂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疼。
他想起几日前那人翘着二郎腿,在月色下喝着新酿的葡萄酒,嘴里还念叨着“不够劲儿”,那时绯色衣袍在空中晃悠,金线在皎洁的月光下晃得人眼中泛起暖意。
可现在,那点暖成了剜心的冰,混在尸块里,连辨认都成了奢望。
“哗啦——”
骤雨倾泻而下。
雨水落到他的发梢眉骨,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麽。
“大人,属下的肩膀又疼了……”
他兀自喃喃,无意识地将那名叫晴天娃娃的剑穗塞进怀里。
身後俘虏的叫喊声被风撕碎,他却连回头揍他们一顿出气的力气都没有,只死死盯着那角绯色,仿佛要把那半截稻穗,连同满地狼藉,一起刻进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