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原来为了哄喻珩的谎言,付远野其实没打算这么快坦白的,或者说他其实根本没准备和喻珩坦白。
他想,如果他们一直是朋友,如果喻珩以后没那么执着于他上不上学的事,那么他们也可以做只隔着电话和网线的朋友。
那样的话,如果未来喻珩又突发奇想看擎秋的日出,他也可以替喻珩去到海边,等一场一个人的日出,然后只为他一个人拍下照片。
可是,又好像不只是朋友了。
这个朦胧的感情在这几天愈发清晰。
于是瞒着喻珩的事情就成了悬在头上的一把刀,说与不说,都是伤害。
人陷在梦境一样美好的时光里总不愿醒来,在前两次喻珩提及这件事时他总想着再拖一拖,但今天毕萧和喻珩的争执就如警铃一般提醒了他。
喻珩言语里对他的维护甚至坚定到付远野以为自己已经答应了他要走出擎秋。
他一直希望自己回去上学,替自己畅想着去擎秋之外的生活,在喻珩的想法里,他们好像会一直形影不离。
喻珩对着同伴说着从不曾说过的狠话,神情和语气都是那样冷峻,只是为了他。
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另一个人产生依赖和如此热烈的偏爱呢。
付远野从前是不信的。
理智清醒的人总不信自己会被什么外物裹挟,直到自己也陷入其中。
比起喻珩的憧憬和信任,付远野深知自己在做一场会醒来的梦。
他没打算回去上学,没打算出擎秋。
喻珩就像一尾漂亮欢快的小鱼,而他是一只搁浅成为躯壳的海螺,小鱼随着潮水而来,随着潮水而去,属于大海,属于自由,于是沙滩上剩下的最终只会他。
他没有办法向小鱼承诺一个躯壳会和他一起离开。
与其让无数的期待堆积到阈值时轰然倒塌,不如现在就坦诚相待……或许,或许喻珩可以难过得少一点。
“什么、什么意思啊?”喻珩的语气有点僵硬,讷道,“你这么快就想好了吗,不再不再想想吗?”
“不想了。”付远野喉咙艰涩。
“可是你前天分明就很乐意教小彦的姐姐做题,你不排斥知识,为什么不再试试呢?”喻珩的目光里满是焦急,“再想想吧?”
付远野被他目光里的急切和小心翼翼刺痛,闭了闭眼,狠心道:“再想想也是一样的结果,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回去上学。”
喻珩一愣,喃喃:“……可你明明和我说要想想的。”
“我哄你的”付远野哑声,“骗你的。”
喻珩一瞬间瞳孔皱缩,心里像是被谎言堵塞了,后脑一阵寒颤,他难以置信地开口:“为什么?”
没等付远野回答,喻珩又问:“明明你昨天晚上还不打算回答我的,为什么现在和我说这些?……是因为毕萧的话?”
付远野看着因为情绪起伏眼尾都红了的喻珩,道:“他有些话也对——”
“不对!”喻珩大声道,“一点都不对!”
“他说你嫌我,看起来是在照顾我实际上是在嫌弃我麻烦,说你没把我当朋友,过了这个月你肯定不会再搭理我,可我骂他了,因为我根本不信你是这样的人!”喻珩的情绪比以往都要激动,呼吸错乱间整张脸都开始泛红,但他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继续道,“他还说我们也不会再见面,因为你根本不会来找我、”
喻珩的声音猛地顿住,在意识到了什么后猝然睁大眼睛。
他开始剧烈地咳嗽。
付远野皱着眉,伸手就要去扶他。
可喻珩躲过去了。
他抬起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句话对了?”
付远野的手还僵在半空中,喻珩在这种时候的目光总是烫灼无法直视的,但这一次他不躲不闪,还是把手绕到了喻珩身后,给他拍着顺气。
喻珩咳得厉害,没力气推开。
他以为付远野真的在想复学的事情,所以想尽办法让付远野对学校和与同学相处产生好感;别人问起付远野时他总要夸两句,回到付远野家他还要夸张地复述给他听;他明明自己都不喜欢社交,却还要拜托宋镜他们多和付远野说说话;做什么活动都想带着付远野,希望他开心,期望哪天他就想要过不一样的学生生活了。
可现在却告诉他,他这些事都没有意义。
从一开始都没有意义。
连带着他刚刚信誓旦旦对毕萧说的那些狠话也成了笑话。
喻珩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巨大的失望和茫然笼罩着他,好像被人全盘否定,告诉他——你果然只是在添麻烦。
“喻珩,做朋友的方法有很多,你也会认识更多的……别的朋友。”付远野扶着他,语气平稳,却没人知道他鼻腔酸涩,“你不是想去很多地方吗,我只是你第一个目的地里遇到的其中一个人,以后还有很多。”
“你以为我只是因为想和你做朋友吗?还是你想说我们只是互相之间的一个过路人?”喻珩不可控地露出喘息气音,听起来像是在抽泣:“付远野,我是觉得你明明也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不是我的过路人。”付远野先否定了这句话。
他停顿片刻。
“可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声音很轻很稳,就好像他一点都不痛苦。
“为什么?”
付远野沉默着,脸上的哀恸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