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子们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答道:“食者,民以食为天,当重农桑。货者,通商惠工,钱帛流通。”
“答得不错,书上的话。”赵尔忱点头,话锋一转,“那我问你们,若你是一县之主,秋收在即,眼看是个丰年,你当如何?”
“当鼓励农桑,预备仓储,收缴粮税。”另一学子流利回答。
“若这时,上头知府衙门来文书,说要修葺官道,需征调你县民夫五百,工期两月,正在秋收时节。你当如何?”
“这……”那学子语塞。
“若你依命征调,耽误农时,百姓怨声载道,粮税收不上来,是你的罪过。若你抗命不遵,上官责罚,前程堪忧,你又当如何?”
赵尔忱环视众人,见不少人都皱起眉头。
赵尔忱笑了笑:“这便是食政之难,非止劝课农桑四字那般简单。需权衡利弊,需与上官周旋,需安抚百姓,还需懂得变通。或核查文书,现征调民夫数目或工期有可商榷之处;或陈情本地实际,请求延缓工期或减少人数;或动员县中富户出资,雇佣闲散劳力,尽量不影响秋收。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文书往来、人情世故,书上不曾写。”
学子们陷入沉思,后排的宋时沂微微蹙眉,周老夫子捻须不语。
“再说货。”赵尔忱继续道,“你们可知,江南漕粮自征收、运输、入库,到最后分到京师百官军民手中,要经过多少道?经手多少人?其中可能出问题的环节有多少?”
她拿起案上一支笔:“这一支笔从作坊到书案是简单,但数万石粮食跨越数千里,这其中的损耗、折变、火耗、脚钱,名目繁多。朝廷有定额,地方有实情,经办官吏有私心,地方豪强有手段。如何确保货畅其流,不被层层盘剥,足额地抵达该去的地方?”
从漕运案里学到的东西,她现学现卖。
赵尔忱顿了顿:“我此番南下查案,便遇到一桩,漕粮在运输途中意外沉没,账面上干干净净,是个意外,可实际上呢?”
所有学子都屏住了呼吸,眼神亮,这正是他们想要听的,最近江南漕运案可是京城热闻,可知其内情的学生并不多,连宋言泽都没能从他大哥嘴里撬出更多细节。
“实际上,粮食在沉船前就已被盗卖大半,沉船是为了毁尸灭迹,为何能如此?因为从地方征粮开始,到漕船起运,到沿途查验,多个环节都有人被买通,沆瀣一气,编造了完美的文书记录。若不是一个侥幸生还的船工,若不是一些不蛛丝马迹,这便是一桩永沉水底的意外。”
“所以,货政之要不止于通商惠工,更在于察弊、肃贪、立制。要看得懂账目背后的玄机,要听得懂胥吏差役话里的虚实,要弄得清朝廷、地方、百姓三方的平衡。这需要的不仅是圣贤书上的道理,还得有算学的头脑、刑名的眼光,”赵尔忱笑了笑,“乃至与人周旋博弈的耐性。”
讲堂里鸦雀无声,连窗外鸟鸣都清晰可闻。
这些年轻的学生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那些书上的道理,落到现实中竟是如此错综复杂,又如此引人入胜。
“师兄,”一个坐在前排的学子忍问,“那若是遇到上官贪弊,或同僚排挤,又当如何?书上只说守正不阿,可我们也知守正易,不阿难。”
赵尔忱看了这学子一眼,此人眼神清亮,依稀看到几分白燕飞的影子。
“守正不阿是心志,但仅有心志,如利刃无鞘,易折。”赵尔忱缓缓道:“你的原则和底线要像砥石,沉在心底。但你的言行却要像流水,可依据形势而变。面对贪弊,未必需当面锣对面鼓地硬碰,先谋定后动。面对排挤,未必需针尖对麦芒地反击,可以团结同道,等待时机。”
“朝堂如海面,有风平浪静,也有惊涛骇浪。但无论如何,锚不能丢,不要忘记你当初是为了什么才做官的。”
后面的周老夫子微微颔,眼中满是欣慰,宋时沂长舒一口气,眼含欣慰地看着赵尔忱。
又有学子问具体地的查案细节,赵尔忱择其能言者,尽量用浅显生动的比喻和事例来解答,尽量让他们听懂。
因为讲得浅显易懂,提问的学子更多了。
孤身南下查案,硬抗官商勾结,还当地一个海晏河清,说不定还能名留青史,就是这些太学学子的英雄主义,对于赵尔忱这个英雄主义的践行者,他们有问不完的话。
不知不觉间,原定半个时辰的临时授课讲了近一个时辰,直到下堂的钟声响起,学子们仍意犹未尽,围拢过来追问。
“好了好了。”周老夫子起身驱散众人,“你们赵师兄还有事,莫要纠缠。今日所闻,自己回去好好思量。”
学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周老夫子走到赵尔忱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感叹道:“尔忱啊,你这堂课比老夫讲一个月都有用。这些孩子是该见见世面了,只读死书,是读不出名堂的。”
“先生过奖。学生也只是将一些粗浅体会说来。”赵尔忱谦道,“这些学生明年就要出门游学了吧?还是游学好,我也是游学才学得不少学问。”
“那是当然,明年我也出去带他们,我都多少年没离开京城了,为了这些学生啊。”周夫子背着手叹气道。
“为何往年不去,今年却要去?”
“还不是先生老了,再不出去走走就走不动了。”一个路过的学生插嘴。
“你个臭小子。”周夫子扬起手里的戒尺,追上去要打,那学生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赵尔忱瞅着周夫子追远了,扭头对身边的宋时沂说:“先生都能追着十几岁的学生跑了,我看先生离老还早。”
宋时沂不置可否,揽着赵尔忱的肩离开学屋,回了明伦处,两人又在明伦处闲话许久才散。
赵尔忱离开了太学,小果跟在后面,忍不住道:“候爷讲得真好,我看那些学生们眼睛都听直了。”
赵尔忱笑了笑,没说话,带着人上了马车,马车向永安候府驶去。
身后,太学钟声再次悠悠响起,回荡在帝京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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