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云分外开怀,对这老头亦颇有敬意好感,特在衣襟上蹭了蹭手迎了两步。
又循着文人礼数躬身作了大揖,复双手抬举掌心向上,呈托受之态。
老头愈加满意,把笔递给渟云,捋了两下花白胡子张口似要说点啥,小径方向忽地传来一声“父亲”。
亭中数人听声齐齐扭头看过去,俩老头且在确认来人是谁,渟云立马察觉不妥,到底自己是个女儿家,不好盯着外男打量。
仓促一眼,院中灯火月华交织,人脸仅瞧得个大致轮廓,身形衣着,是个中年男子样。
他喊亭内人“父亲”也可见一斑,俩老头都是七老八十岁,就算是晚来得子,总不能晚到还是个幼龄弱冠。
渟云忙收了目光,特侧了侧身往桌前,思索该往画上添个怎样的下联。
方才其实已有计较,只还有些犹疑用哪个字体好,因此算得成竹在胸,脸上笑意又添了几分。
小径之人再喊了句“问宋公安”,宋爻也转回头,仰身往椅背上靠,且等着看渟云要写个什么东西。
那陌生老头却引颈答道:“何事啊”?显然来的是他儿子。
“你等等等等。”他点手与渟云笑道:“你等我啊。”说罢负手往亭子下头去。
等父子碰面,来人原是周肇。
上月里他接到天子急诏,限日归京,山高皇帝远的,晋王谋反消息传的比圣旨慢,是故周肇接到旨意后还不知京中生了何事。
又传旨的宫人御马监使勒令他即刻赴京,衣衫都没许多带。
周肇不敢等闲视之,草草写了一封家书托付亲信飞鸽给家中父老长兄传。
途径祖籍时,其父亲周穆早已备好车马等物,只道是老东西在京中不乏旧友,亲自跟着走一趟。
太平无事自然最佳,真要有个万一,叫他死前头,免得这辈子落个白人送黑人。
周肇为官也有十来年,深知此法是个上策,问过御马监使没说不许,当下不作迟疑,接上父亲昼夜往京中赶。
无怪乎那会老头说“这一程路,骨架子都快被那马车颠散了”。
好在父子二人走到近京之时,晋王谋逆一事,再堵不住悠悠众口,老头虽放下来心来,也没掉转头回去,仍跟着周肇继续进了盛京。
他和宋爻曾同文同朝几年,若无这层渊源在,当年废太子一案,周肇身为禁苑舍人,岂会给宋爻说天子密话。
那句“不是与周肇有旧”,原是宋爻蔑谢简的。
如此过往,今宋府开寿序日,周穆又是闲人一个,自是来凑热闹,周肇与宋颃同在禁宫当值,下值后与陈州来的徐紝等一起归了宋府。
这会各处热闹其实都还没到散场,然周肇等明儿个有朝务要赶的,不得不早些退去,就来与两位老头告慰一声,顺便问问父亲是一同走呢,还是要在宋府留宿。
他本是要直接往亭子请候,临近处看到里面不对影也成三人,还是个妙龄少女,又不像是伺候的丫鬟,特先喊了一句。
若两个老东西招呼,那就往里,不招呼算了。
这一喊,自个儿父亲跟儿子似的,拖着一把老胳膊老腿主动跑到了面前。
他亦是恍惚一眼,女儿长岁换眉眼,周肇早不认得渟云是谁。
又他瞥了眼天边,那破月亮浓不浓淡不淡,人死三天样的灰白色,照的他看眼前父亲面容,都嫌不吉利。
“谁家女儿在此?”周肇颔问。
人难免是有点好奇,“他山居”是宋老爷子的风水宝地,他的局,居然有个小姑娘在,宋府里好像也没这个年岁的孙女,莫不然是旁支来的。
“老东西的客,问她干啥,你来干嘛。”周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