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死了多轻松啊,我不会让你用死来逃避的。”阮长风凑近他耳边低语:“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独自面对这个失去女儿的世界……你没有未来了,你要亲手送走绝症的老婆,你要抚养季唯□□生下来的孩子,她呼吸的每一秒都在提醒你,你引以为傲的掌上明珠是个什么货色,你还要面对你的亲家,实际上是你的女婿——季老师,你的风骨一毛钱都不值,你的家庭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从我站上天台的那天起,早就就没有什么风骨可言了,”季识荆苦笑:“我的生死在老天爷手里呢。”
他站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微笑着,真诚祝福:“季老师,我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你的寿命好好留着,陪时妍一起长命百岁吧。”季识荆躺下,缓缓闭上眼睛:“千万别丢下小妍下一个人,她其实是很怕孤独的。”
阮长风目送他被推进手术室,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第一眼见到季识荆就有种本能的讨厌。
时妍身上那种偶尔令人窒息的极端利他主义,从季识荆身上能看到她传承的影子。
只是季识荆这样的人尚且知道在关键时候自私,阮长风难过地想,时妍怎么还是学不会,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季识荆在ICU病房里睁开眼的那天,阮长风拖着残躯,包机重返琅嬛山。
他从露娜那边得到的消息是,苏绫又陪孟珂出国了,这次归期不定,去处成谜,至于露娜自己,因为程子涛的关系,虽然没被灭口,但也颇受猜忌,苏绫又给她放了个无限期的长假。
经过那一连串的事件后,孟家又再次加强了警戒,主宅附近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显然露娜这条线暂时走不通了。
阮长风坐在前往琅嬛山的飞机上,对着地图确定疗养院的位置,刚看见那栋白色建筑,便听见了数声清脆枪响。
阮长风心凉了大半截,飞行员惜命,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只盘旋着不肯靠近,阮长风冲动之下差点背着降落伞往下跳,可时妍的临别前的叮咛在心头盘旋,站在高处便心生胆怯,这一步居然无论如何没办法迈出去。
等一伙黑衣蒙面的武装份子离开,零零散散地隐入丛林后,阮长风终于得以落地。
走近了之后,才发现疗养院大门紧闭,但浓稠的血已经顺着门缝,流淌到门廊上了。
阮长风推开门,在浓厚的血腥气味中,一具一具尸体翻找过去,心惊动魄,还好没见到时妍,死的都是医生护士。
他在二楼的院长办公室里找到了唯一的活人。
李静端坐在地上,白衣染血,年轻男人的头枕在她膝盖上,仿佛幼时赖在她怀里撒娇,却早已气绝多时。
“李静?”阮长风走到她身边,试着喊了她好几声:“李医生?”
她一动不动,阮长风这才看清,她抱着的是鲁健的尸体。
“李院长……”
“哦,”李静这次终于听到了,缓缓回头:“是你啊。”
“孟家少奶奶呢。”
“被接走了。”
“去哪里了?”阮长风急忙向前一步。
“不知道,新的去处吧……病人都走了。”李静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疗养院被外人入侵,不安全了,病人当然要转移。”
阮长风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外人。
“什么时候转移的?”
“也不久,”李静摇摇头:“但你肯定追不上了。”
阮长风后悔得要撞墙,就这样错过了么?只差一点点,怎么就能错过了?
“什么人屠了你的疗养院?”
“不认识,领头那男的蒙着脸。”
“他把所有人都灭口了,为什么偏偏留下你?”阮长风问:“你应该是掌握最多秘密的人。”
李静也很迷茫:“我不知道……我让小健快跑,他为什么不跑呢?小健为什么冲着我笑?”
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看上去就是疯了一半,阮长风叹了口气,不知道在一个人失去毕生的梦想后,依然活着是不是一种残忍。
“鲁健有没有什么遗言?”
“他对我说……”李静皱眉:“妈,我要救你。”
“你再仔细想想,领头的杀手还有什么特征么?”阮长风若有所思。
“我看到他的鼻梁上有常年戴眼镜的印子……”李静不愧是专业医生,匆匆一眼,对面容的观察细致入微:“脸看不到,但脖子上的皮肤应该被强酸腐蚀过。”
阮长风心一沉,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肖冉没死。
自然是当时鲁健那一刀没捅在要害,反而救了肖冉,代价就是在关键时候留李静一条命。
阮长风本以为他是个纯粹的恋爱脑,如今看着他的遗体,神情安详平静,却肃然起敬——宁州的金牌杀手恩怨分明,欠下他天大的人情,鲁健本可以用来换自己的命。
早早着手调查孟家,也不一定是为了季唯,而是对李静的行为有所担忧,预料到迟早会有今日之清算,想给母亲准备一条退路吧。
掌握了太多秘密的人,根本没有明天。
“他把你留在这,这深山老林的你没办法求救,早晚也是要死的。”
“他说可以带我走,还能让我继续做研究……我拒绝了。”李静抚摸儿子冰冷的脸:“我的疗养院毁在这里,我要留下来陪小健。”
可惜了。阮长风心想,鲁健算是白死了。
不,也许大家本来就逃不掉,杀手,医生,间谍,看上去各个身怀绝技,聪明冷静,可居然都有身不由己之处,他和这些人在狭小的斗兽笼中厮杀,机关算尽,靠着时妍的庇佑才苟活至今,而看台上的大人物,从不关心输赢,甚至不会轻蔑地投下一瞥。
这是什么样不公的命运,什么样的人心!
第463章迷途(完)故人旧事
阮长风按下心中翻涌的绝望和懊悔,问她:“那你想跟我走么?我记得你在宁州还有个小儿子和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