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妍没说话,默默清理衣服上的霉斑。
阮长风其实知道已经惹她不高兴了,可还是觉得自己没错,也半晌不吭声。
时妍和那件旧衣服较劲了好久,怎么都没办法收拾利索,悻悻地放下:“长风,那毕竟是季唯。”
“是啊,只要和她扯上关系,总没好事。”
“所以才需要一个道别。”时妍幽幽地说:“今天葬礼结束之后,这个人在我心里才算是真的死了。”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阮长风哪里还能阻拦:“那我也去,至少陪安知说说话。”
“安知啊……”时妍不知道想起来什么,露出些许惆怅的表情。
说起季唯这个人,一辈子就算不能说波澜壮阔,倒也勉强称得上轰轰烈烈为祸四方,不过这场葬礼确实办得相当静谧,只有季识荆带着安知操持,阮长风和时妍在旁边当个围观群众。
遗骨火化,立起墓碑,安知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再不会有母亲,却在过于漫长的分离中忘记了哭泣,小手抓着季识荆的衣角。
阮长风本来担心时妍会伤心难过,可她也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双手握拳。
季识荆和安知都没有显出太明显的悲伤,显得镇定自矜,反倒是阮长风自己,想起那些大学时期的往事,过于美丽的女同学,在许多人的青春里留下了痕迹,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突然有些伤感。
“你哭啦?”时妍好奇地侧过头看他。
“没有。”阮长风吸了吸鼻子:“风大。”
安知也扭头看向他,眉眼间流转着无尽的情绪,阮长风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年纪大了,最近开始容易多愁善感了。”
其实和年纪没什么关系,阮长风在心里暗暗警醒,他的情绪变得这么松弛,只是因为时妍回来了。
明知道还有大事没有解决,眼前的局势其实相当危险,可是只要在时妍身边,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放松下来,不仅能一夜睡到天光,甚至还有心情为了敌人而落泪。
一念及此,阮长风沉下脸来,安知见他突然变脸,还觉得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他不高兴了,用力咬住嘴唇。
几个人各怀心思,季识荆坚持着按照本地旧仪,把葬礼的流程走完了,安知迷迷糊糊被按着磕了一遍又一遍的头,膝盖和额头生疼,脸色愈发苍白,阮长风看不下去,劝说季识荆:“老季,差不多可以了,安知身子弱。”
季识荆却反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句话?”
阮长风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现在到底算是安知的什么人,绑架犯,养父,还是仇人?
“如果你以后不能一直照顾安知,从一开始就不要可怜她。”
“我怎么就不能一直……”
阮长风话音未落,全程沉默的时妍却突然开口:“季老师,现在安知只下剩你这一个亲人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季识荆悲哀地看着她。
时妍无声地点点头。
阮长风和安知都听得一头雾水,不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季唯的葬礼就在这样有点尴尬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目送时妍和阮长风离开后,季识荆又把安知送到墓园门口,小柳已经在那里等她。
“小柳姐姐好准时……”
“说过宽限你到葬礼结束。”小柳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身上多了不少伤,手腕上缠着绷带,眼角和嘴唇都是淤青,前额一道长长的伤口缝了许多针,整张脸只能说惨不忍睹:“走吧。”
“小柳姐姐你怎么了?”
“被绑架了。”
“啊?你那么厉害谁能绑架你……”安知顿时紧张起来:“还是我出院那天的那批人吗?”
“并不是同一批人。”小柳捏着安知的脸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又看看她腿上的伤口:“恢复得不错,你外公挺会照顾人的。”
季识荆还握着安知的手不肯松开,安知一想到又要回孟家那个鬼地方,也愁容满面:“必须得回去吗?”
“不要耍赖,我已经给了你们时间道别。”
“小柳姑娘……”季识荆凝望着她,视线颤抖:“安知跟你走,你能照顾好她么?”
“我想我之前干得还不错,但是老人家,”女孩回望他,年轻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经历过太多离别的沧桑:“世界上不存在没有遗憾的死亡。”
仿佛是被看穿了心思,季识荆紧握的手突然松开了,安知的手腕无所依地坠落,恍惚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再想哀求时,季识荆已经决然离去,只留给她一个孤苦的背影。
小柳把安知推进车里,却没有急着开走,只是把车停在树荫下。
“不走吗?”
“不急,再等一会,还有戏看呢。”小柳从车载的小冰箱里拿出个冰袋敷脸。
“小柳姐姐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安知苦恼地说:“你教教我吧。”
小柳勉强笑了一下,牵动脸上的伤,浅浅吸了口气:“我要是真的什么都知道,也不用搞成这样了。”
“谁这么狠心打你啊。”
“你更应该关心的是,打我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安知讪讪地说:“我还是不知道好了。”
“嗯,无知是福。”
“小柳姐姐,为什么说……世界上不存在没有遗憾的死亡?”
小柳并不准备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放下冰袋,冷淡地说:“等你死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