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靖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遥远的笑意:“我俩,同时应了一声:‘欸,好嘞!’”
“就这么着,知道了彼此的名字。巧吧?都叫王劲(靖),音一样。后来,他就常来‘看望战友’。
“一个医学院刚毕业的高材生,一个还在服役的兵哥哥。部队管得严,出来一趟不容易。我们就写信,一周一封,有时候两封。厚厚的信笺,攒了好几抽屉。那时候觉得,灵魂是契合的,哪怕隔着千山万水。
“除了写信,还偷偷见面,顶着家里‘门不当户不对’、‘一个太文一个太武’的各种反对声,硬是走到了一起。那年月,浪漫吧?以为有情饮水饱。冲破阻力的结合,周围人都觉得是佳话。”
王俊波听得入神。他从未听母亲如此细致地讲过这些。
“可问题就出在,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太少了。所有的了解、感情,几乎都建立在书信的想象和短暂的、滤镜深厚的相聚里。我觉得他英雄气概,他觉得我理性聪慧。可等他复员回来,真正生活在一起,才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王靖的笑意淡去,拿起那枚领花,指尖轻轻拂过,“他开始在外面闯荡,开餐馆,做生意,讲义气,敢冒险。我呢,继续当我的外科医生,每天面对的是精密的手术,是毫厘之间的生死,需要绝对的冷静、严谨和万全的准备。”
“距离是没了,但矛盾来了。他觉得我太保守,太‘较真’,凡事都要‘再确认三遍’;我觉得他太冒进,太‘江湖气’,做事不够周全。为投资的事吵,为应酬晚归吵,为教育你的方式吵……最激烈的一次,是因为余家。”
她放下领花,目光重新落到儿子脸上,眼神清明透彻。
“你爸的战友,当时有个项目找你爸拉着余家合作,条件听起来很诱人,但我觉得里面有些条款风险太大,调查也不够清楚,劝他慎重。他不听,觉得我‘妇人之见’,挡了他兄弟义气和财的路。大吵一架,他摔门而去。”
“结果出问题了。”王俊波想起当年在j大保卫处的事情。
“是啊,你爸差点栽进去,费了好大劲才脱身,但也伤了不少元气和人脉。”王靖的语气很平,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也就是那次之后,我们彼此都累了,都觉得……或许当初那份建立在书信和想象上的美好,经不起现实日复一日的摩擦和损耗。所以,我们分开了。”
她看着儿子,目光温柔却锐利,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儿子,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记恨谁,也不是否定过去。妈是想告诉你,感情这回事,光有开始那点心悸、那点‘想保护她’的冲动,是不够的。”
“你问问你自己,你现在心里对静知的这份……牵挂,有多少,是基于你们真实的、每天柴米油盐的相处?有多少,是看到她在‘谷底’、需要帮助时,你自然而然生出的责任感和保护欲?
“又有多少,是对她‘独自坚强’、‘聪慧理性’那个形象的……欣赏,甚至是一点你自己都没察觉的‘美化’和想象?
“你把自己困在‘守护者’的角色里,可曾去看到一个脆弱、有私心、在日常琐事中显现另一面的江静知?而那样的她,你是否还能全然接纳,并且,她也愿意让你看到那样的一面?”
王俊波怔住了,母亲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混乱情感的表层,直指内心。
“别把自己困在对一个人的‘想象’里,儿子。”王靖的声音轻而坚定,“那就像我当年,隔着信纸想象你爸的英雄气概,却忽略了生活里具体的摩擦。真正的爱,需要落地,需要经过朝夕相对、琐碎日常甚至意见分歧的检验。它不是在对方脆弱时伸出的手,更是在彼此都平凡甚至疲惫时,依然愿意并肩走下去的耐心和默契。”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现在身边,有余夏,有豆豆,那是一个完整的、正在重新构筑的‘家’。你介入其中的身份和方式,需要想清楚。是弟弟,是战友,还是……其他?但无论是什么,先要尊重他们已然存在的联结,也要看清你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位置和未来。”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些许,在茶几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王俊波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母亲的话语在他心中反复回响,激荡起层层涟漪。
那些因江静知而生出的刺痛,似乎被这席话打开了一个豁口,透进一丝冷静审视的光。
那些悸动,那些牵挂,那些因为她处境而产生的强烈保护欲,那些见证她与余夏重逢后心里翻涌的不甘与苦涩……在这一刻,被清晰地分类、审视。
他想起的,更多是自己单方面的注视和帮助,是隔着距离的欣赏与心疼,是他们之间客气而保持分寸的相处。他想象中能与她并肩、给她幸福的画面,似乎总蒙着一层“如果是我”的滤镜,而滤镜之下,真实的、日常的、琐碎的细节,却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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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承认,母亲说的,或许是对的。
“我想……我需要点时间,好好想想。”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母亲,眼中少了几分之前的焦躁,多了些沉重的清明。
王靖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嗯,想清楚好。无论你怎么选,妈都在这里。但记住,别拧巴着自己,也别……打扰别人的安宁。有时候,退一步,看清楚,对自己、对别人,都是好事。”
王俊波“嗯”了一声,重新捧起已经微凉的茶杯,看向窗外。
南方的冬日,阳光依旧带着暖意。他心里那片翻涌混乱的潮水,在母亲这番冷静而慈悲的剖析下,仿佛终于找到了堤岸,开始缓缓沉淀、廓清。
前路依然模糊,但至少,他知道该从何处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了。
??小剧场
?客厅。只有父子俩在家。
?王劲:静知有豆豆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王俊波:怀着的时候。我看她忽然想吐,猜到的。
?王劲(抄起抱枕扔了过去):臭小子!这么大的事!一直瞒着!
?王俊波(躲开):你们知道了有什么好处?除了担心余夏回不来,江静知吃亏,还能做什么?
?王劲:还敢嫌我们添麻烦!
?王俊波:本来嘛,我把她们从燕城送到鹏城,安顿好,觉得俩保姆也都挺可靠的,怎么着都比提前告诉你们强。现在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我看大家都挺好的。
?王劲:还狡辩!我现在是做不了这个家的主了是吧!
?王俊波:爸,您消消气,我以后有事一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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