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声音?”但萨哈良没听过,他吓得立刻转头寻找着声音的方向。
“没事的,山里在炸矿,这样挖掘效率高。”里奥尼德拍了拍萨哈良的后背,帮他安抚情绪。
自从深入小镇之后,鹿神都很少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些枯萎的植被,沉默不语,像是思考着什么。
提炼水银的工厂位于半山腰的一条溪流旁,那是一座低矮的砖石建筑,几根烟囱终日吐着灰黄色的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腥气。
此处的温度比外面热不少,巨大的坩埚正在炉火中灼烧。工人们在口鼻围上简易的麻布口罩,时不时往上沾水。他们面色蜡黄,手指颤抖的举取铁锹,将碾碎的朱砂矿石投入其中。高温下,银白色的水银被提炼出来,顺着水槽流入陶罐里。那种液体发出金属的光芒,美丽而致命。
汞蒸气无孔不入,在这里劳作的人,不久后便会开始手指震颤,牙齿松动,最终在神经错乱的谵妄中痛苦地死去。
“我们别进去了,太危险了。”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伊琳娜就感到晕眩,她警告大家不要再往里去。
那股奇怪的气味让人不适,大家只好都听从她的建议,没继续往前走。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恐怖多了。”里奥尼德捂住口鼻,小声说着。
叶甫根尼还在笔记本记录着见闻,他头也没抬的说道:“是的,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来过矿场,包括那些病例我也是第一次在书本以外的地方见到。首都的高级医院只有贵族和富人才会去,治有钱人得的疾病反而要简单多了。”
伊琳娜对这种场景再熟悉不过了,但不想提起往事。他们站在矿场的空地上,试图跟着风向寻找上风处,躲避剧毒的气味。
很快,他们就注意到矿区管理人员的居住区与普通矿工和山下的村落截然不同。那边空气要洁净许多,他们正从运水的马车上取水,在一旁玩耍的孩子也是健康活泼。
这时候,一个穿着整洁公司制服的人跑了过来。
“我是这儿的工长,你们有什么事吗?”工长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但既然能被卫兵放进矿区,想必也是有来头,所以他的声音毕恭毕敬。
他们四个人对视着,在思考应该问什么问题。
“我想问问你,矿区工人的受污染情况。”里奥尼德开门见山,打算直接询问出结果。
工长一听这话,立刻警觉了起来:“这个您自己去制镜厂看吧。”
说完,他就小跑着回到马车旁,和车上的人交头接耳。
“没事,”伊琳娜看着远去的工长,他没有再往这边瞥一眼,“就算跟他兜圈子也问不出来什么,他们可能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认识。”
“是的,这个我深有体会。”叶甫根尼回想着那些病人,他们对吃进嘴里东西的危险性缺乏认知,“更何况在矿场劳作也是一份稳定的收入,指望他们出卖矿区指证神父恐怕是不可能的。”
离制取水银的工厂不远,另一座稍显洁净,宽敞许多的工棚,则是制造镜子的工厂。工人们,大多是些面容憔悴的女工和少年,将闪亮的锡箔小心翼翼地贴在平整的玻璃上,然后将那些水银缓缓倾倒在上面。
这个步骤比起制取工艺更是危险,要直接面对缓慢蒸发的水银。但车间里的人们没有意识到一点,仍然在工作的间歇中聊着家长里短。
他们用软布轻轻碾压,看着水银神奇地覆盖表面,留下一个光亮可鉴,能够映照真实的镜子。新制成的镜子被一块块装箱,即将通过漫长的远东铁路或海路运往各地,照见那里的奢华与虚荣。而在这里,它们只映照出工棚的破败,日益枯槁的面容,以及自己身上过早到来的死亡阴影。
“萨哈良,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帝国底层民众的平均寿命有五十年吗?”里奥尼德扭头看向萨哈良,少年正盯着那些比溪水还透亮的镜子。
“我记得,那是伊琳娜姐姐说起动物标本时的——”
伊琳娜突然打断了萨哈良,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好意思,萨哈良,我要打断你一会。”她说着看向叶甫根尼,对他说道:“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在对峙时准备一只老鼠?”
叶甫根尼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把手放到额头上说:“对啊!我们可以喂给老鼠朱砂水,这样就能立刻向人们展现毒性了!”
“谢谢你,萨哈良,不然我都忘记这事了。”伊琳娜笑着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少年也点了点头,然后她接着说道:“你们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里奥尼德回忆起街上的人们和拳场里的工人,说:“啊,我刚才说五十年。我是想说,搞不好他们对这种生活还挺满意的。”
说着,里奥就走上前去喊住了一位正低头干活的少年:“小伙子,你们一个月工资有多少枚银币?”
那名少年像是反应迟缓,他过了好一会抬起头,看见里奥尼德喊他,又低头接着干活了。
“贵族老爷,我们是计件的,干得多一个月能有十五枚,但是不干就没有了。”旁边一位胖胖的大妈替那少年回话了。
里奥尼德只知道那大概是列车长工资的七分之一,但他是有军衔的。伊琳娜也不清楚这些银币有多少,她只知道在拳场的年轻人一晚上赌完了自己的月薪。
不过,叶甫根尼就很清楚了:“可以说很多了,首都的底层工人都未必能有这么多,但是他们这是以健康做交换”
可他又想到在他来到小镇之前的医疗状况,接着说道:“但这边缺乏药品,先前又没有靠谱的医生,生病倒是也不用治了”
伊琳娜叹了口气,她也清楚,的确如里奥尼德和医生所说,这些银币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对生活的最大麻痹了。
萨哈良悄悄在脑子里算着数,以目前为止的信息,他已经能慢慢的建立起对金钱的概念了。很明显就像先前小镇的老板娘所说,他卖那些银器的确是被骗了。
他们说完就准备走出制镜工厂,打算下山找几只老鼠。
但刚转身想走出厂房,里奥尼德发现了异样。
“等等,你们看墙上的白漆下面,”里奥尼德走到墙边,仔细打量着墙漆下面若隐若现的字迹,“这上面写的什么?”
萨哈良看见墙角的扫把,他拿起来踮起脚尖,想扫掉墙面上浮着的石灰,试试这样能不能让字迹显现出来,但始终够不到。
里奥尼德走上前去,从萨哈良手里拿过扫把。他个子高,没一会白漆下面的字就隐隐露出来了。
“停止毒害。”
那是用红色颜料写出来的字,还能看见没干的颜料向下流淌,如同血液一般。四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刷这四个字。
但里奥尼德立刻反应过来,他说:“这里反抗军来过了,我猜这些标语是他们留下的。”
说着,他跑出厂房,指着外面的墙壁,上面到处是被白漆涂抹的痕迹。
叶甫根尼身为医生,最理解字迹的意义,毕竟他们的处方写得如同天书一般。他打量着那些墙上涂抹的痕迹,看着里奥尼德说:“这字不像是帝国人写的,倒像是原住民的,”他把纸和笔递给萨哈良,让他试着写下‘停止毒害’四个字,“你看萨哈良的字,虽然也是印刷体,但是有着同样的稚嫩。”
他们都围上来,看本子上的字。
“南方帝国的遗民比我们更了解朱砂的优缺点,这是我从他们的古籍中看到的。”叶甫根尼又接着说:“不过这个不重要,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一直沉默的鹿神这时候对萨哈良说:“所以如我所说,这是他们的学识化作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