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萨哈良看见了车外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第一天登上车厢时,看到的那名翻阅装饰纹样画册的绅士。
萨哈良还记得他,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并不像那些罗刹人,反倒是像原住民。
“相信你的直觉,少年。”鹿神注意到了萨哈良的目光。
直觉让少年碰了碰里奥尼德的衣角,里奥尼德也反应过来,他们仨人一起向着包厢的方向跑了过去。
“您好,让一下!”
但此时正是列车上下客的时候,人们提着行李箱,拥挤在车厢的门口,让他们在外面动弹不得。
甚至车厢外的那些小贩也想冲上来,把自己的商品推销给车上那些富有的旅客们,乘务员则是忙不迭地维持秩序,一时间车厢内外乱成一团。
等他们挤到包厢时,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古董商人住的包厢房门上已经没有那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了,虚掩的门显然证明,这位神秘的旅客多半是走了。
“我就知道!只要列车靠站,就什么都查不到了!”里奥尼德有些恼火,他推开门,三个人走进去的时候,桌上正放着一封信。
“里奥,这信该不会是给我们的吧?”伊琳娜看着那封没有用火漆密封的信件,上面赫然写着——
“致少校先生,我是你一直试图寻找的古董商人杜邦,请原谅我的冒昧和不辞而别,我也很想配合你的调查,但最近实在商务繁忙,望您理解。
我应该比那位令人尊敬的修女更早得知费奥多尔那让人为之落泪的沉重往事,当然,这仅仅得益于我比诸位更早登上远东快车。
在此,我不再赘述他的故事,相信你们已经从他口中听到过真实的版本了。我曾经试图帮助过他,但显然那枚青玉貔貅对于伯爵夫人同样有着珍贵的价值,我开出了远高于市价的价格,夫人拒绝了我。
费奥多尔先生希望了解他在南方的先祖,我在书籍上帮他寻找过貔貅这种纹样的来历。很遗憾,恐怕远东的寒风也同样磨砺了他们的记忆,又或者是找了一位远东的工匠,这只貔貅已经和南方的大不相同了。
唯一能确认的是,青玉貔貅上寄托了吴家对这位家中第三位女孩的祝福。
其实,那只是普通的岫玉制成,无疑不是来自于吴三妹的先祖。这种岫玉的产地在远东北方,而不是南方帝国,即便是在都城的典当行里同样卖不出价格。
在试图从伯爵夫人手中买下它失败后,我无法阻止费奥多尔先生的脑海中蹦出想要偷走吊坠的念头。也正是如此,才让这位正直的年轻人如坐针毡,去找修女做告解。
我欣赏故事,更欣赏情感的重量。一件冰冷的玉器无法与一个炽热的灵魂相提并论。我试图通过交易来理清这段往事,但失败了。于是,我选择让情感自己寻找它的出路。
最后,请允许我向你们致敬,我们也许会在今后的旅途中再见,如果你们还对“故事”感兴趣的话。”
里奥尼德把这封信摊平在桌子上,里面的内容让大家都沉默了。
一方面是,古董商人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功利,从他清秀的字迹和行文中甚至能看出,这无疑是一位优雅的绅士。另一方面,对于里奥尼德来说,他感觉到这个仿佛始终在观察着他们,甚至统筹全局。
叶甫根尼医生的故事再次涌上心头,好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张开。
第52章远东美食录
“什么?铁道检修?”
自从火车靠站后,列车长就忙得停不下来。
他刚刚解决完伯爵夫人的事,立刻从车长室出来,走下列车,和车站方联系。此时铁路营的军官在车厢外,和他解释当前的状况。
“毕竟远东铁路还在试运营嘛检修也是正常的事,都是为了迎接下个月皇帝陛下亲临。”铁路营的军官扶正了帽檐,一大早他就在协调各方事宜,尤其是在这个远东木材和渔业转运的重要节点,则更是忙碌。
“那我车上这些达官贵人怎么办?他们可不好惹啊!”列车长一想起车上那帮整天对他颐指气使的贵族,就有点泄了气。
军官想了想,说:“车先别动了,你们在原地呆一晚上,城外的关卡会把后车拦下。”
说完,军官又望了望车内流光溢彩的装饰,说道:“实在不行想想办法嘛我可以帮您从城里找点人,找点舞女怎么样?跳个舞乐呵乐呵,不就没人计较了?”
列车长被他说的话搞得有些无奈,只好摇了摇头:“兄弟,这是旅行专列,好多人是拖家带口出来玩的,给人家看这种东西?不太好吧?这不是掉了女皇号的格调吗?!”
“您说的也是,主要是我们这帮穷当兵的爱看,”军官又琢磨了一会,接着说,“那我给您逮个能做本地特色菜的厨子过来?去南方蛮子聚集的社区那边找找?”
列车长看向月台上那些正在贩卖鲜鱼的小贩,刚被捕捞上来的鱼有的还在扑腾乱跳。小商贩赶紧起身把它按在地上,一手掐着鱼鳃一手抓住尾巴,又放了回去。
“也行上车的时候你们做好安检,搜身搜干净点,刀具用车上的,我可不能接受再出岔子了。”列车长还在看着那些鱼,车上的这些旅客肯定没吃过。
“勤务兵!”
“到!”
军官一嗓子吓得身旁的勤务兵一哆嗦。
“去,给列车长逮个厨子过来,要手艺好的!告诉他调料自备,食材可以带点也可以到月台买活的!不许带刀不许带餐具!”
“是!”
说完,勤务兵就跑去带着几个士兵执行任务了。
列车长凑过来,蹭了蹭军官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行啊你,脑袋活分,鬼点子多,什么时候升迁?”
军官低着头,划了几下火柴,点着香烟,说:“您快别说笑了,这旅行专线开了这么久,从我们这里是终点站,到现在海滨城是终点站,每回您来我不都是戳在这儿?”
他说完,掸了掸衣服的烟灰,捂住嘴小声说道:“除非开战,到那时候,屁大点军功都是原地升三级,反正我们这后勤部门又不用上战场挨枪子。不过这两年驻军一趟接一趟的来,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列车长四下张望,然后也小声对军官说:“不瞒你说,这车上有海军军官也有工程师,多半就是为了扩建军港来的。”
军官一怔:“那快了啊。”
自从开春以来,就没下过几场雨,田间地头的庄稼汉眼瞅着干巴巴的黑土地就着急。不过,今天倒是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得像是浸透了水的旧棉絮,随时能掐出来几点子雨星。
厨师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脏兮兮的衬衣袖子里,生怕弄脏了外衣。那身衣服还是勤务兵来传唤他的时候,专门从箱底里翻出来的绸缎褂子,不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谁穿它出门。当年做衣服的时候,裁缝特地叮嘱了,一定要少下水,尽量不洗。
所以褂子上的盘扣也隐隐蹭上些油污。
他那张被烟草和油烟熏得有些发红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更是增添了几丝惶惑。勤务兵带着的几名士兵跟在他后面,背着长枪,枪托时不时在身后晃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