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式君接着自顾自地说:“我觉得原来那名字太过柔弱,再加上罗刹鬼祸乱关外,我痛恨朝廷无能!那皇帝优柔寡断,手段太软弱!索性,改名弑君。”
“杀-式,弑。”她一字一句地告诉人们,改的是哪个字。
感觉后背上的伤口不再疼痛后,王式君从马车上起身,跳了下来,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又带上了往日的杀气。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说:“原来我们的大当家笑我,这名字,就算是李逵来了,也未必扛得住。他给我找了个算命先生,那人也说我这名字太硬,我这孤辰寡宿的女命,三两三的八字根本禁不起。”
搁在鹿角神帽的珠帘后,经过跳跃的火光,萨哈良好像看见她的脸上,有两道被篝火烤干的泪痕。
“我本不信神鬼,倘若有神,是罗刹鬼的上帝更强一分?还是东瀛鬼的神更强一分?以至于我们要受苦受难?但目睹他们对部族的所作所为,他们执着于抢走敬奉神明的图腾,更让我坚信了!”王式君指着前方的天池,说:“他们不仅是想要我们的土地,也要灭了我们存续的根!”
说完,王式君学着穆隆那样的战士礼节,单膝跪地,扬着头,对鹿神说道:“神灵,您说我们不是部族人,不愿为我们降下神谕但我想请求您,为我们指条明路。”
鹿神伸出手轻轻一划,篝火猛地窜起,火星升腾而起,直升云霄。
“倘若你是部族人,当你战死之时,我甚至会亲自接引你前往天上的雪原。你生命中的执着和倔强,像极了我们部族的女人们。”
萨哈良在神帽下的阴影里,勾起嘴角,无声地笑着。他知道,这是鹿神最高的夸奖了。直到现在少年才理解,原来鹿神并非对乌娜吉不满,而是欣赏她们这样的人。
鹿神张开双臂,他修长的手臂上,白袍宽大的衣袖随之垂下。他的声音洪亮,大声地向人们宣布:“我希望,你们可以联合在一起,就像同族那样,不要猜忌,去践行你们应行的道路。”
领受了神明为她降下的神谕,王式君站起身。她到马车上拿起那柄马刀,跨步而立。在一声清脆的响声之后,刀拔出了三寸,横在自己面前。
“从今天起!我们这伙绺子,要改名叫新义营!我不要忠君的旧道义,我要的是,能让大伙好好活着的新道义!”
听闻王式君的振臂一呼,她身边的三兄弟,乌林妲和穆隆,甚至叶甫根尼医生,都单膝跪地,为她行战士的大礼。
“哈哈哈哈,”鹿神大笑着,他的笑声在天池上回荡,“我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这让我怀念起往昔,与神明妈妈举起反旗,与部族王分庭抗礼的日子。很好,希望你能牢记此刻的决意。假如冰雪降下时,你今日种下的新义,将穿破冻土,冒出新芽。”
乌林妲摆摆手,穆隆和吉兰连忙将他们为神明准备的大礼搬过来。
“神明,”乌林妲尊敬地站立在烟幕之侧,“这是由萨哈良提议,我们为您新刻的图腾。上面分别刻下了,鹿、熊、狗獾三神。我想请式君来,刻下他们的印记。”
鹿神看着那上面,属于少年的稚嫩刀法,感触良多。
王式君缓缓走了过来,她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在图腾上的空处,重重刻下了两个汉隶大字。
“新义”
人们开始起身,围到新刻的图腾前,气氛庄重。
穆隆取出猎刀划破掌心,将血滴在图腾柱的熊纹上。他说:“以血为誓,熊神部族愿与新义营同生共死。”
乌林妲紧接着将萨满鼓槌轻敲柱身,说:“以声为凭,我们的神歌将永远回荡在山林间。”
狗獾族人也一同上前,他们有些踟蹰,但还是献上獾牙吊坠,缀于柱顶。吉兰说:“以牙为证,我们愿做新义最锋利的獠牙。”
王式君见状,再次拔出腰带,解开长发,利落地割下一缕青丝系在柱顶的五彩布条上。她看着那上面的花纹,说:“我以发为盟,纵使身首异处,此志不渝。”
鹿神为他们赐福,此时图腾柱泛起微光,神明满意地说:“此盟已成。”
最终,萨哈良再次敲起手中的神鼓。在三声鼓响之后,人们重新跪坐回原处,等待着鹿神最后为他们降下神谕。
鹿神四下环顾着众人,他已经放心了,如此一来,他们将紧密地在一起,足以度过即将到来的严寒。
“明天一早,我将和萨哈良一同下山,去寻找其他部族的下落。”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神明的安排,他们窃窃私语。但乌林妲能明白,她抬起头,以提问引出神明接下来的话:“您要带少年离开吗?”
鹿神从她笃定的表情中,读出了这一切:“是的。诸部族的图腾柱仍然散落各处,不知下落。我希望诸位理解,这位少年有他应行的道路。我们要找到狼神和虎神,让他们的力量与我们聚往一处。”
神明指向正翻滚冒泡,如同沸腾一般的天池:“当我们重聚,将唤醒沉睡的山神,这将是敌人难以小觑的力量。”
穆隆向前一步,他突然单膝跪在地上:“独木难支,请您准许我随从护卫!”
鹿角上的珠宝和金丝轻轻摇晃,月光在神明的衣袖间流淌:“如今熊神部族派出的战士尚不知踪迹,你留在这里更重要。”他转向乌林妲,接着说:“教导人们如何在冰雪中认出道路,比保护一个受神明眷顾的少年更重要。”
这时候,萨哈良说话了:“我与神明的旅途尚未结束,我与大家同路,我将在前方为大家引路,当完成这个任务之后,我会回到这里与大家同行。”
鹿神指了指穆隆的那只猎鹰,说:“倘若有意外发生,放出那只鹰,它会找到我们。”
神明话音渐渐散去,烟幕也随着晚风消散,篝火的火苗也逐渐沉了下去。萨哈良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脱力一样腿软,好在被眼疾手快的乌林妲一把扶住。这位少年萨满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满是冷汗。
见鹿神已经离开,人们都围了上去。李富贵也搀着萨哈良,对乌林妲说:“大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做,要休息吗?”
乌林妲摇了摇头,她招呼着部族人们拿出白天的猎获,说:“你们让萨哈良到一旁休息会儿,请神之后要享乐狂欢,享用祭品,这也是规矩。只是可惜,我们现在没有酒喝。”
听了乌林妲的话,李富贵笑着说:“大姐,您这不是点我吗?”
李富贵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和李闯说道:“来,把咱们剩下的几坛子酒都拿出来!”
看着他们都在忙来忙去,准备食物,王式君愣在原地,她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这么多人,开开心心地聚在一块了。
“式君,你背后的伤口怎么样了?”叶甫根尼医生很好奇鹿神的话,他想知道王式君的伤口是不是真的愈合了。
“啊?后背吗?”王式君向后背摸着,那里只能摸到刚长出来的嫩肉,几乎感觉不到伤口的存在。
看着王式君的动作,叶甫根尼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了。
萨哈良躺在马车旁的阴影处,乌林妲以为他睡着了,在他身上披着厚厚的皮草。少年打量着在火光里忙碌的人们,有种莫大的安全感。
“谢谢你。”鹿神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拨动着他额前的碎发。
萨哈良只是笑着对鹿神说:“您又碰不到我,为什么还总是做这些动作?”
鹿神叹了口气,他喃喃地说道:“你不明白,我也想念踩在坚实土地上的时光。而且,虽然你感觉不到,但我能感觉到。把手放在你身上时,让我觉得温暖。尤其你乱糟糟的短发,感觉就像和林间小鹿的尾巴一样。”
听了神明小声说出的话,萨哈良伸出手,放在鹿神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