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台大人的脸色不大好看,但也不好直接发作。他带着商人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过多久,宴席也就散去了。
王兰君此时还不理解都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外公究竟有没有捐钱。
时间到了冬月,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这一天,王兰君在东厢房的炕上,和舅舅一块玩着羊拐。
舅舅正准备高高地扔起沙包,说:“兰君,这把我要是赢了,你就送我一个你编的手绳,怎么样?”
王兰君撅起了嘴,说:“舅舅,您都这个年纪了,也该婚配了。人家都说,这男子手腕上戴的手绳,都是中意女子送的。您这手腕上,要是戴个侄女送的,算怎么回事?”
舅舅倒不是寻不到合适对象,他其实是情场高手。
舅舅笑着说道:“我们家的兰君,冰雪聪明,又生得好看。就是那杨玉环再世,送我个金丝缀宝石的手镯,也不如你这红绳戴出去体面!”
王兰君难掩嘴角的笑意,她摘下手绳,戴到舅舅手上,说:“您就天天拿这些话骗小姑娘吧,看看姥爷骂不骂你!”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舅舅站起身,舔了下指尖,轻轻在窗户纸上捅了眼,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这回不是道台府的师爷来,外面是衙门的官差,带着两个挎着刀的兵。
“舅舅,窗户纸漏洞晚上该冷了!”
舅舅伸出手,示意王兰君先别说话。
那官差对外公说:“道台大人想请您到府上一叙。”
外公看着那些人,知道来者不善,他说:“道台大人找我何事?”
官差也不想和他解释,只是说:“您跟我们走一趟就知道了。”
等到这一年的腊月,鹅毛大雪从天上落下,像柳絮一样。这个时候,王兰君和舅舅已经走了千里,连鞋都走烂了,他们在去往侯城逃难的路上。
外公被带走的那天,刚到晚上,衙门就带着人查抄了府上的全部资产。那些大头兵把宅子里的东西能搬的都搬走了,搬完就贴上封条。所幸家仆反应快,让舅舅带着兰君从去马厩的后门逃出。
没过多久,外公就被判了斩监候。
走在侯城的大街上,他们饥寒交迫。王兰君算着日子,今天应该是冬至了。她告诉自己,自己要懂事,可她实在走不动了,哭着对舅舅说:“舅舅冬至了我好想吃饺子。”
舅舅哆嗦着,他烟瘾又犯了,但身上的值钱东西已经全当了。
他低头看着王兰君的脸,这孩子生得漂亮,又是大家闺秀,熟读四书五经。如今他们无依无靠,以后早晚也是受苦。远处的烟馆正亮着灯,那里的女人打扮得妖艳,正朝着他招手。
“兰君,我带你去吃饺子,好不好?天冷,吃点羊肉大葱的,怎么样?”
听到舅舅的话,王兰君有些惊讶,她说:“可是我们哪儿来的钱啊?”
舅舅心一横,笑着对王兰君说:“没事,我们就到前面这个饺子馆吃,舅舅去帮你想办法,你只管吃,把肚皮吃个溜圆。”
说着,他就带王兰君到了饺子馆。
给她点上饺子之后,舅舅独自一人站在饭馆的门口,顶着风雪犹豫了许久。舅舅在说服自己,他不过是纨绔子弟,尚且养不活自己,更何况这半大的姑娘?以后早卖也是卖,晚卖也是卖,要是卖给那大户作妾,不也算是条出路?
他咬着后槽牙,终于敲响了不远处一所高宅大院的房门。
时间又到了下一年的年关。
王兰君穿着刚做的绸缎棉袄,坐在马车上,把窗户打开一道缝,看着外面的景色。突然,路边有一个破衣烂衫的街倒儿,正躺在地上,多半已经冻死了。
大概又是前一夜酗酒的醉汉吧,她在心里想着。可她正打算扭头时,却看见那人手腕上戴着一根已经看不出多少颜色的红绳。
趁着过年,王兰君年纪也到了,这宅子里的主人要为了娶她唱三天大戏。一般来说,正不娶,腊不定。可纳王兰君这个小儿,无非是大戏的陪衬罢了。一时间园子里张灯结彩,各路亲朋好友都聚过来了。
但王兰君正是贪玩的年纪,她带着丫鬟,偷偷跑到街上逛庙会。
“糖人儿!卖糖人儿喽!”
听见卖糖人儿的吆喝声,王兰君凑了过去。
“这糖人儿怎么卖?我想要这个扈三娘的。”王兰君个子矮,她只能踮起脚指着插在稻草柱子上的糖人儿。
那卖糖人儿的生得魁梧,他大笑一声,说:“你这小丫头,还识得扈三娘?人家都爱听西厢记,好歹也得是长生殿,你怎么爱听水浒?还喜欢扈三娘这么个母老虎?”
王兰君摇了摇头说:“你不懂,这扈三娘绰号一丈青,却被那写水浒的许给了矮脚虎这么个孬货。我要是她,洞房那天先把这矮脚虎捅了见红!”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丫鬟都吓得捂住了耳朵。
卖糖人儿的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他说道:“听闻这侯城里,有个大户人家正在办喜事,要唱三天大戏。叫什么来着?关府?我也想去凑个热闹,讨个彩头。”
在他伸着胳膊捋胡须的时候,王兰君看见了他袖管里的手臂上,满是花绣,尤其是忠义二字格外刺眼。
王兰君站直了身子,笑着和他说:
“好汉,我认路,您跟我走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双更
谁懂,作为北方人写到那句想吃饺子,写哭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