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即将要做出的决定,很可能会亲手打碎这种渴望。
他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只有暖水瓶滋滋的响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他需要时间组织语言,更需要下定决心。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老吕,狗剩,铁柱,马三,还有这两位小同志,你们能来,我很高兴。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技术上越来越扎实,我心里也踏实。”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至于提拔的事……我的意见,可能跟你们想的,不太一样。”
吕朝阳愣了一下。
狗剩等人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变成了困惑。
王建国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全国地图前,背对着他们,仿佛在凝视着广袤的国土,又像是在积聚勇气。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众人。
“老吕刚才说了,现在到处都在跃进,都在破格提拔。这是事实。但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肉联厂,是干什么的?”
这问题太简单,以至于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
驴蛋下意识地回答:“杀猪宰牛,生产肉食啊。”
“对,也不全对。”
王建国走回座位,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生产的是吃进老百姓嘴里的东西!是关系到千千万万人身体健康的东西!屠宰,有一道工序把关不严,就可能让病畜肉流入市场;罐头,有一个环节控制失误,就可能变质,吃出问题!这不是炼钢铁,炼坏了顶多是废铁;这不是放粮食亩产的‘卫星’,数字虚报一点,暂时看不出来。我们这行,出一点质量问题,就是天大的事!是要死人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陡然变得沉重。
“狗剩,”
王建国看向他,“你那一把刀,分解一头猪,从哪儿下刀,怎么分片,怎么剔骨,怎么保证出肉率又保证卫生,全厂还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你吗?你带出的徒弟,现在是屠宰车间的半边天。你告诉我,如果你当了车间主任,甚至副厂长,整天忙着开会、写报告、应付检查,你这手绝活,还能天天摸吗?你还有多少精力去盯着每一头进厂的牲畜,去手把手教新来的徒弟?万一,我是说万一,因为你不在一线盯着,新来的检疫员疏忽了,或者哪个徒弟手艺不到家,让一块有问题的肉混进了合格品里,流到了市场上,吃出了问题……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是你担,还是提拔你的领导担?”
狗剩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沁出汗珠,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技术好,就该被提拔,当“官”,管更多的人,这是进步,是光荣。
可王建国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王建国又看向张铁柱:
“铁柱,厂里那些老机器,除了你,还有谁能玩得转?锅炉房哪个阀门松了半分,你隔着老远都能听出来。你要是离开了维修班,去当个管行政的干部,机器坏了怎么办?等新提拔上来的人慢慢熟悉?生产停了谁负责?跃进指标完不成,谁去跟上级解释?是解释‘因为技术骨干被提拔走了,机器没人会修’,还是硬着头皮让不懂的人蛮干,最后酿成事故?”
驴蛋的脸色也变了,他习惯性地想摸口袋里的扳手,却摸了个空,手指不安地捻动着。
“马三,”
王建国看向一直比较沉稳的马三,“罐头杀菌的‘温度-时间’曲线,是你带着人反复试验了上千次才确定下来的,差一度、差一分钟,都可能前功尽弃。你去了管理岗,谁能像你一样,凭感觉就知道杀菌锅里的情况不对?靠那些刚背会操作规程的新手?还是靠那些整天喊着‘打破常规’、想缩短杀菌时间‘放卫星’的人?”
马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接触冷库和杀菌设备,有些关节粗大。
他没说话,但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还有你们二位小同志,”
王建国看向那两个年轻的班组长,“你们在各自的岗位上,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技术拔尖,该往上走走了?我告诉你们,一个班组,一个关键岗位,就需要你们这样技术过硬、责任心强的人钉在那里!你们走了,换上一个可能技术不如你们,但更‘会来事’、更‘敢想敢干’的人,这个岗位的活儿,还能干得像以前一样漂亮吗?一旦这个环节出了纰漏,影响的是一条生产线,是整个车间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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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些闷。
他知道自己的话很重,很伤人,但他必须把最坏的可能、最残酷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
“我不是说你们能力不够,不能当领导。”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恰恰相反,正因为你们太重要了,是厂里真正的顶梁柱,是技术上的定盘星,所以我才觉得,在现在这个……这个特殊的时期,把你们从最关键的技术岗位上抽走,去担任那些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风险的管理职务,未必是对你们好,也未必是对厂子好。”
吕朝阳一直皱着眉头听着,此时忍不住插话:
“建国,你的意思是……压着不让他们上?可这……这怎么跟上头交代?怎么跟厂里的群众交代?现在这风气,不提拔就是落后,就是压制人才啊!而且,对他们个人也不公平啊,干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个奔头吧?”
“奔头?”
王建国苦笑了一下,“老吕,什么是奔头?当官就是唯一的奔头吗?把技术做到极致,成为厂里、行业里谁都离不开的‘大国工匠’,让咱们厂的肉制品、罐头,成为质量最好、最让人放心的牌子,这难道不是奔头?这难道不比当一个整天提心吊胆、甚至可能因为完不成荒唐指标而挨批受处分的‘官’,更有价值,更踏实?”
他转向狗剩等人,目光真诚而恳切:
“兄弟们,我王建国是什么人,你们清楚。我巴不得你们个个都有出息,过得比我好。但正因为把你们当兄弟,我才不能看着你们往火坑里跳。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们可能只是听说,我在这里,感受得更直接。高指标压下来,不讲科学,不讲条件,只讲‘干劲’,只讲‘卫星’。你们上了那个位置,就要直接面对这些。你们是实诚人,搞不来虚报浮夸那一套,可完不成指标怎么办?硬着头皮蛮干,出了质量问题怎么办?到时候,第一个被推出来承担责任的,就是你们这些新提拔的‘业务干部’!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这句话,你们要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