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已经看到奶奶的咒骂和撕打,看到院里更多人鄙夷的目光。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挣脱王新民的手,指着王新平,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活该!你们家才不是好东西!藏着好吃的自己偷吃!我奶奶都闻见了!你们剥削劳动人民!喝人血!你们一家都是坏分子!”
这话如同一声炸雷,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刘海中都张大了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吃的”、“剥削”、“坏分子”……这些词从一个孩子嘴里,用如此怨毒的语气喊出来,在年春夏之交的这个敏感时期,其意味和杀伤力,远一般的孩子吵架。
王新平愣住了,他还没完全理解这些话的恶毒,但本能地感到害怕和愤怒。
王新民脸色一沉,眼神锐利地看向棒梗,第一次在这个总是平静淡定的少年脸上,出现了清晰的怒意。
周围看热闹的大人孩子,也都噤了声,面面相觑,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棒梗,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建国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拿着公文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状若疯狂、却又在接触到他那冰冷视线后开始瑟缩的棒梗身上。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棒梗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闷而无休止的轰鸣。
院子里那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封冻住了。
风似乎都停了,远处工厂的轰鸣也模糊成了背景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人群边缘、提着公文包的王建国身上,然后又惊恐地挪向那个脸色惨白、浑身抖、却还硬撑着用红的眼睛瞪视的棒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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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分子”。
这三个字,在年春夏之交的京城胡同里,从一个孩子嘶喊的嘴里蹦出来,砸向一个“部里领导”的家庭,其分量和潜在的破坏力,不亚于一颗拉开弦却不知会不会炸的手榴弹。
它不再是孩子间“你是坏蛋”的稚气骂战,而是被那个特殊年代赋予了特定政治内涵、足以毁人前途甚至生命的危险标签。
尽管出自一个饥饿、怨恨、口不择言的孩童之口,其荒诞背后透出的寒意,却让在场每一个经历过或听说过各种“运动”的成年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刘海中的官腔僵在了脸上,他第一个反应过来这话的严重性,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还想摆“领导”架子各打五十大板,此刻却后悔不迭,恨不得立刻撇清。
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王建国,也不敢看棒梗,仿佛那话带着瘟疫。
其他看热闹的邻居,无论是前院还是后院的,也都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惊疑、畏惧、甚至有幸灾乐祸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
有人悄悄往后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王建国这“大干部”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最底层的“指控”。
王新平完全懵了,他不太明白“坏分子”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从周围大人骤然变化的气氛和哥哥瞬间凝重的脸色,他知道棒梗说了极坏、极严重的话。
他又气又怕,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半是委屈,一半是闯祸了的恐惧。
王新民紧紧抿着嘴唇,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比弟弟更清楚那些话语的危险性。
他看着棒梗,眼神里最后那点因为年龄相近而产生的一丝怜悯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下意识地站到了弟弟身前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棒梗在王建国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炙烤。
最初的疯狂和口不择言带来的短暂快感迅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灭顶的恐惧。
王建国没有怒,没有厉声呵斥,甚至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就是那种深潭般的平静,比刘海中色厉内荏的官腔、比奶奶撒泼打滚的咒骂,都更让他感到骨髓冷。
他想起上次偷东西,王建国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他,然后事情就无可挽回地走向了最坏的结果。
他想逃,想否认,想像奶奶那样躺在地上打滚哭嚎,可腿像灌了铅,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只能出“嗬嗬”的、破碎的喘息声,眼泪混合着鼻涕糊了一脸,模样既可怜又可憎。
就在这时,中院贾家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贾张氏像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出来。
她显然在屋里听到了动静,尤其是棒梗那声尖利的嘶喊。
她头散乱,脸上还带着刚才可能在做活的油污,眼睛里却闪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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