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深吸一口气,和驴蛋等人默契配合,用熟练的手法迅将猪放倒固定。
在猪的嘶叫声中,狗剩眼神沉静,手起刀落,精准地切断了颈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流入准备好的盆中。
猪的挣扎迅减弱。
“挂上去!”王老汉低喝一声。
驴蛋等人用力,将还在微微抽搐的猪体挂上滑车。
早就烧好的热水被提来,均匀浇淋。
几个手持刮刀的老师傅立刻上前,开始刮毛。
嗞啦的刮毛声,混合着水汽和淡淡的腥气,在寂静的车间里回荡。
王建国紧紧盯着每一个步骤。
刮毛是否干净,开膛手法是否规范,内脏取出后蒋东方的检查是否仔细……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细节。
当蒋东方仔细检查过取出的心、肝、肺、脾、肠等内脏,确认无异常病变,并示意可以进入下一环节时,王建国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分割案台前,狗剩和另一位老师傅开始操刀。
没有电动锯,全靠手劲和技巧。
砍开脊骨,卸下四肢,分割出前肘、后蹄、肋排、里脊、五花……每一刀下去,都要求稳、准,尽量减少碎骨和浪费。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后背。
当第一片符合规格、经过简易修整、盖上了临时检疫合格标记,用稀释的红药水画的一个圈的带皮五花肉,被卫忠小心翼翼地放到干净的案板上时,不知是谁,带头轻轻鼓起掌来。
掌声很轻,很克制,但在那一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不仅仅是一块肉。
这是在废墟上,用最原始的双手和智慧,在近乎不可能的绝境中,重新生产出来的第一件合格产品。
它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证明了肉联厂还没有死,证明了这些人,还能战斗。
后续四头猪的处理,虽然依旧充满挑战和体力透支,但流程越来越顺畅,配合越来越默契。
当最后一头猪的分割工作完成,所有经过检疫的肉品被分别装入经过严格消毒的容器,由卫忠和马三亲自押送,送往那间刚刚恢复部分通风、仍在用土法熏蒸维持低温的冷库暂存时,天色已经再次黑透。
柴油电机不知疲倦地轰鸣着,为冷库风扇和几盏孤灯提供着电力。
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身上沾满了血污、水渍和汗水,但每个人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都亮得惊人。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疲惫之下,那坚实无比的、用双手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成就感。
王建国看着堆放在临时清洁区、等待进一步处理的刀具和案板,看着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却依然咧嘴笑着的狗剩、驴蛋,看着父亲王老汉虽然疲惫却挺直的腰背,看着母亲陈凤霞默默地为每个人递上一碗热水……
他知道,最艰难的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这五头猪的肉,产量微不足道,甚至不足以供应任何一个像样的单位。
但它是一个信号,一个证明,一个火种。
它告诉上面,肉联厂在自救,在产出;它告诉厂里的每一个人,希望不是虚无的,是可以被双手创造的;
它也告诉了王建国自己,无论条件多么恶劣,依靠正确的思路、有效的组织和坚韧不拔的人,总能找到活下去、甚至重新站起来的办法。
前路依然漫长。
电力不稳,水源紧张,活畜来源没有保障,工人的体力和士气需要持续维系,更别提那满目疮痍、等待彻底清理和重建的庞大厂区。
但此刻,站在这片被汗水、血水和消毒水反复冲刷过的水泥地上,听着电机固执的轰鸣,王建国心中那自从洪水以来就一直紧绷的、冰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注入了一丝温热的、名为“信心”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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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窝棚外,望着漆黑天幕上几颗稀疏的寒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消毒水和淡淡血腥味的、冰冷的夜风。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睡一个稍微踏实一点的觉了。
明天,还有更多的猪,更多的困难,和更多的、需要从这片废墟中亲手夺回来的希望,在等待着他们。
五头猪的试产成功,像一颗投入沉寂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王建国预想的要更加深远,也更加迅。
消息在救灾复产指挥部有限的层级内不胫而走,其象征意义甚至过了其微不足道的实际产量。
在到处是求援报告、损失统计和令人沮丧的坏消息的背景下,“京城肉联厂在极端困难条件下,依靠土法初步恢复部分生产,产出合格肉品”这条简报,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亮眼。
它不再是单纯的受灾情况汇报,而成了一份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可行性报告,证明了人定胜天”只是一句口号,在特定条件下,是可以化为具体行动的。
这份简报,连同吕厂长后续补充的、更详细的关于清理、消毒、组织、检疫等环节的说明材料,被迅呈递到了更高层面。
王建国这个名字,连同“土法复产”、“老工人经验”、“严格检疫”等关键词,开始在某些关键人物的案头被反复提及。
洪水退去后的第四周,秋意渐浓,清晨的空气已带上明显的寒意。
肉联厂的清理和临时复产工作,在极度疲惫和物资匮乏中,依然在顽强地推进。
第二批次从更远郊区协调来的八头生猪,也在前一天完成屠宰分割,虽然效率依然低下,工人累得几乎散架,但流程已愈加熟练,产品的合格率稳定在令人满意的水平。
那台老迈的柴油电机依旧每天嘶吼着,带动着冷库风扇和小水泵,成了这片废墟上最顽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