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李村隐在重重山峦之间,算不上与世隔绝,却也足够偏僻安宁。
村里拢共不过十几户人家,日子平淡,邻里和睦。
温婉娘正在村口那间简陋的学舍里,教几个孩子认字,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闹。
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外瞧,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她见状,无奈又宽容地笑了笑,放下手中自制的沙盘:“罢了,今日便到这里。走,先生带你们一起去瞧瞧热闹。”
“好耶!先生最好了!”
孩子们欢呼一声,像一群出笼的小雀儿,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
温婉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在这赵李村生活已三年有余,若非心中无时无刻不惦念着的儿子,这样的日子也算得上岁月静好。
村人大多纯朴良善。
当初她孤身一人、形容狼狈地流落至此,并未因她是孤身弱女而欺辱她。老族长见她可怜,还指了一间废弃的茅草屋让她暂且安身。
后来得知她识文断字,便与她商量,请她教村里的孩童认几个字,村人则凑些粮食菜蔬给她作为酬谢,浆洗衣裳之类的粗活也有村中妇人帮忙。
她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村人感激她肯教导“泥腿子”的儿女,她亦感激村子给了她一个遮风避雨的角落。
几年下来,相处得颇为融洽。
一路行去,遇到的村人都恭敬地唤她一声“先生”,她也一一含笑回礼,问道:“这是来了什么人?这般热闹。”
村人脸上带着喜色:“是支商队!几年前来过咱们村里,买卖公道,东西也实在。后来兵荒马乱的,好久不见踪影,还以为都死了,没想到还活着,又来了!”
那边正在卸货的商队伙计耳尖听见了,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扬声怼道:“活着呢!好着呢!还要卖货给你孙子呢!”
那村民先是一乐:“那感情好,大家都平平安安……”随即反应过来,瞪眼道:“哎!我只有一个闺女,哪来的孙子?”
周围看热闹的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温婉娘也不禁莞尔。
待人群稍散,温婉娘状似随意地凑到商队摆开的杂货摊前,一边挑选着针头线脑,一边与看起来健谈的伙计攀谈起来,打听外界的情形。
“前两年那叫一个乱啊!”伙计叹了口气,“咱们东家都不敢让车队乱跑,生怕被拉了壮丁,或者遇上流寇。也就是这一年半载,楚王打下了这片地界,派兵狠狠清剿了几遍山匪,路上才安稳多了。”
楚王?
温婉娘心头困惑,细细追问起这位“楚王”的身份来历。
伙计见她问得认真,也来了谈兴:“先生您要是打听别的达官贵人,咱可真说不出一二三。但这楚王,咱们还真就知道些。”
“楚王原先是青州的都督,最是爱护百姓。当初起事,就是因为那张晏礼张国舅,在青州无法无天,欺男霸女,楚王一怒之下,为民除害,宰了那畜生!”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解气道:“不瞒您说,我们东家的小闺女,就是被那姓张的给祸害了……可咱平民百姓,能拿国舅爷怎么样?知道那畜生被楚王杀了那天,东家关起门来,大醉一场,又哭又笑。”
伙计说着,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您知道咱们这趟紧赶慢赶是要去哪儿吗?是楚王府上有喜事——楚王的大公子要娶新妇了!咱们也得赶回去,备份礼,贺一贺呢!”
青州都督……楚王……大公子娶妻……
每一个词都敲在温婉娘心上。
她指尖凉,强撑着又问清了楚王正式竖起反旗的大致时间。
一切都对上了。
当初离开,根本就不是林承佑透露给她的公爹病重,而是青州反了!
怪不得当初追兵那样凶狠急迫!
他从头到尾就没信过她!
而现在,林承佑要娶妻了?
他这是断定她已经死在了乱军流寇之中?
那她的瑞哥儿呢?
她的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心头犹如油煎,温婉娘却硬生生逼自己镇定下来,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求知的神情,试探着又问:“那……您可曾听说,京里礼部尚书温家,如今境况如何?”
商队伙计面露难色,挠了挠头:“先生,您这可问住我了。京城里那些天子脚下、朱门高户的事儿,咱们这些人哪里能知道呢?”
温婉娘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深沉的忧虑与决绝。
深吸一口气,对那伙计道:“烦请小哥带路,我想与你们东家当面一谈。”
伙计见她神色郑重,不敢怠慢,引着她往村中老族长的院子走去。
刚到院门口,便见老族长正陪着一位四十来岁、身形健硕、颇有风霜之色的男子走出来,想来便是商队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