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心中一惊。这事他知道,但没想到执行得这么彻底。
“那……官府不抽重税?”他试探。
“税不重。”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你看,这是我家今年的税单。六亩地,夏粮交了一石二斗,秋粮估计交一石五斗。加起来不到三石。以前给王家交租,一亩地就要一石呢!”
程远接过税单。纸张粗糙,但字迹清晰,盖着县衙红印。上面详细列出田亩数、产量、应纳税额,还有减免说明。
“这……这税真轻。”他喃喃。
“国公爷说了,轻徭薄赋,藏富于民。”老汉得意地说,“现在咱们村,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钱。你看那些新房子,都是今年盖的。”
正说着,一个中年汉子扛着农具回来,见到程远,警惕地问:“您是?”
“收茧的商人。”程远连忙道。
汉子打量他几眼:“收茧得去村公所登记。现在村里统一销售,不能私下交易。”
“村公所?”
“就是处理村务的地方。”汉子指指村里一栋较大的房子,“村长、里正都在那儿办公。您要收茧,得先去那儿谈价、登记。这是规矩,防止有人压价。”
程远来了兴趣:“我能去看看吗?”
“行啊。”
村公所是个四合院,正中挂着“赵家庄村民自治委员会”的牌子。院子里,几个村民正在排队办事。有的领农具,有的办户籍,有的咨询政策。
程远看到,办事的“官员”就是普通村民打扮,态度和蔼,耐心解答。墙上贴着各种章程、流程、收费标准,一目了然。
“这里谁管事?”他问。
“村长赵老三,也是抗洪英雄。”汉子骄傲地说,“国公爷亲自任命的。不过村长说了,他只是办事的,大事得村民大会决定。”
正说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从里屋出来,正是赵老三。他见到程远,拱手道:“这位客官是?”
“收茧的商人,姓程。”
“程老板请进。”赵老三将他请进办公室,倒上粗茶,“您要收多少茧?什么价?”
程远报了个价,比市价低一成。
赵老三摇头:“这价不行。商会定的保护价,比您这高一成半。咱们村今年蚕茧质量好,至少要按保护价收。”
“商会还定价?”
“是啊,防止商人压价坑农。”赵老三认真地说,“程老板要是诚心收,就按保护价。要是想压价,那对不住,咱们村不卖。”
程远改口:“那就按保护价。我先收一百担。”
“得先付三成定金,签契约。”赵老三拿出一份制式契约,“契约一式三份,您一份,村公所一份,商会备案一份。交货时付清余款,如有纠纷,由商会仲裁。”
程远仔细看了契约,条款清晰,权责分明。他签字付了定金,赵老三盖了村公所公章。
走出村公所,程远心情复杂。
这一切都太规范了,规范得不像是刚刚推行新政一年的乡村。从土地分配到税收征收,从村民自治到商业交易,环环相扣,井井有条。
“大人,这赵家庄……像假的。”李四低声道。
程远没说话。他也有同感。但那些村民的表情、语气,那些细节,又不像演的。
“再看看。”他说。
十月二十八,程远在汴州已经暗访八天。他去了三个县、七个村,所见所闻大同小异: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勤政清廉,工商繁荣有序。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这天下午,他在城西一家小酒馆喝酒,听到邻桌两个商人的对话。
“老刘,你那批货怎么回事?说好昨天到的,现在还没影。”
“别提了!”叫老刘的商人一脸懊恼,“在陈留县被卡住了。县衙那个新来的书吏,非要查什么‘卫生许可’。我跑了三天,才把手续办齐。”
卫生许可?程远竖起耳朵。
“什么卫生许可?以前没听说过。”
“新政规定的。”老刘抱怨,“说是食品货物,必须检验合格,取得许可才能销售。说是为了防止劣质、变质货物坑害百姓。道理是好的,可手续太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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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老老实实办呗。”老刘叹气,“不过说实话,办了许可也好。至少证明咱的货没问题,卖得也放心。就是费时间。”
程远心中一动。这倒是个问题——新政规定太细,会不会影响效率?
他结了账,决定去陈留县看看。
十月二十九,程远来到陈留县。他找到县衙,果然看到门口贴着告示:所有食品类商户,必须于本月底前办理“卫生许可”,逾期不得经营。
县衙里,商户排着长队。程远混在人群中,观察办事流程。
一个商户正在抱怨:“我都来三趟了,每次都说缺材料。到底要什么材料,能不能一次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