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爷没否认,又抿了口茶,眼神里确实有藏不住的笑意。
“人老了,就图个热闹。”他缓缓说道,“他们没来之前,这院子是清静,可清静得过头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虽然闹腾,但至少有人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顿了顿,看向厢房的方向,声音低了些:“小的这个,还没那两榆木疙瘩教坏,还有些许灵气。我寻思着,把手里这点东西传给他。”
“恭喜郎爷!”吕辰连连道喜。
“校勘、版本,郎家几代人传下来的学问。”郎爷说,“大孙子被教得太板正了,灵气不足。小的这个,虽然淘,但眼里有光,手也稳。那天我让他试着拓个碑帖,他竟能安安静静坐一个时辰,拓出来的字,边缘清晰,墨色均匀,有点天分。”
吕辰点点头,郎爷看人的眼光毒,他说有天分,那定是有的。
“您这是要收关门弟子了。”吕辰打趣。
“什么关门不关门。”郎爷摆摆手,“就是不想让这点手艺断了根。这年头,懂这些的人越来越少了。”
吕辰听着心里暖暖的,这院子里,书香墨韵一直不缺,这下子又有了烟火人间的温暖,倒真是喜事。
“走,带你出去吃。”郎爷对吕辰说,“家里没准备,俩小崽子又闹,做不出什么像样的饭。”
“不用出去了吧,我来做。”吕辰忙说。
“今儿个高兴,陪我喝几杯。”郎爷已经往屋里走,“我去换身衣裳,你等着。”
不多时,郎爷换了身藏青色的棉袍出来,外面罩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了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手里还拄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黄花梨拐杖。
整个人顿时精神了许多,那股子“爷”味儿又回来了。
“三轮车放这儿,走着去。”郎爷说着,径直出了院门。
吕辰锁好车,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冬日午后的胡同里。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郎爷走得慢,但步子稳,拐杖点地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去哪儿?”吕辰问。
“正阳门下,小酒馆。”郎爷头也不回。
吕辰了然,那是郎爷常去的地方,当初吕辰就是在这里遇到郎爷,以前他常去,自从表哥结婚后,就没去过了。
想来现在应该换徐慧真当家了吧,这道个爽利人,吕辰突然有点期待去看看。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来到小酒馆所在的小街。街面不宽,两边是些老店铺,卖杂货的、修鞋的、剃头的,还有几家小饭馆。
小酒馆还是老样子,门脸不大,黑漆木门,窗棂上糊着白纸,门口那个褪了色的酒幌子依然没变。
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面喧闹的人声。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酒气、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酒馆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此时坐得满满当当。
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裹着棉袄的力巴,也有穿着体面的先生文人,三三两两地聚着,喝酒聊天,声音嘈杂。
可当郎爷跨进门的那一刻,靠近门口的几桌人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尊重。
老板徐慧真正在柜台后打算盘,抬头看见郎爷,立刻放下算盘迎了过来。
“郎爷,您来了!”她穿着一件蓝布花棉袄,一对又粗又黑的麻花辫搭在肩头齐,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老位子给您留着呢。”
她引着郎爷和吕辰往最里头走,那里靠窗有张单独的小方桌,桌上铺着干净的蓝布,椅子也比别处的宽大些。
这是郎爷的“专座”,他来了,这桌子就不会安排别人。
“今儿喝点什么?”徐慧真问。
“老规矩,半斤二锅头。”郎爷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闺女,你再帮我去街上弄点饭菜来,够我俩吃就行。”
“得嘞!”徐慧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
不多时,酒先上来了。是个白瓷壶,配两个小盅。徐慧真亲自给倒上,酒液清澈,香气扑鼻。
“您慢用,菜马上就来。”她说罢,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郎爷端起酒盅,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抿了一小口,闭上眼睛品了品,点点头:“还是这个味儿。”
吕辰也喝了一口,酒劲冲,但回味甘醇,确实是好酒。
“这徐老板的酒,在京城是数得着的。”郎爷说,“她家祖上就是酿酒的,方子传了几代,水用的是玉泉山的水,粮食是精选的,工艺也讲究。”
正说着,菜上来了。
一盘酱爆鸡丁,一盘醋溜白菜,一碗白菜豆腐汤,还有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菜量不大,但做得精致,色香味俱佳。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转到古籍版本上。
“最近琉璃厂那边,收上来一批好东西。”郎爷抿了口酒,“有套明万历刻本《本草纲目》,品相极好,朱墨套印,插图精美。我看了,应该是当年太医院流出来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