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司机拿着长长的摇手柄来到车门,插入柴油机,使出全身力气,连蹦带跳,疯狂的摇动起来。
引擎出一阵刺耳的咳嗽声,像老人晨起时的痰音,几次尝试后,终于“轰”地一声启动,整个车厢随之剧烈颤抖起来。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空气中顿时弥漫开刺鼻的柴油味。
“坐稳了!”老刘回到驾驶室,把摇手柄丢在座位边上,喊了一声,挂挡,松离合。
班车在轰鸣和颤抖中缓缓驶出车站,拐上街道。
上午七点的昆明,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
骑自行车上班的工人,挑着担子赶早市的农民,拎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
班车鸣着喇叭,在狭窄的街道上缓慢前行。
窗外的街景逐渐后退,接下来几天,他们的骨头都要被这滇黔公路重新组装一遍。
起初还是柏油路面,虽然坑洼不平,但还算过得去。
但随着车子向南行驶,路面越来越差。
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车轮碾过时,碎石敲打底盘,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车厢像一艘在风浪中航行的小船,上下起伏,左右摇晃。
每一次颠簸,都让人的内脏跟着震颤。
钱兰脸色开始白,她紧紧抓着帆布包,指关节都捏得白。
“难受就闭上眼睛,”吕辰低声说,“别看窗外。”
钱兰点点头,闭上眼,但颠簸并没有减轻。
她能感觉到胃里的东西在翻腾,早晨在招待所吃的那碗米线似乎随时会涌上来。
吴国华已经趴在自己的箱子上,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吕辰还好,前世的他经历过更糟糕的路况,在西北荒漠中坐过连减震都没有的皮卡,在滇藏线上搭过几乎散架的老客车。
但即便如此,这辆破旧的解放牌班车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车厢里其他乘客则显得淡定许多,有人啃着冷馒头,有人抽着旱烟,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干脆在颠簸中打起了呼噜。
对他们来说,这样的旅途太正常。
上午九点左右,班车在一个路边加水站停下。
所谓的加水站,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房前有个水泥砌的水池,一根胶皮管从池中引出。
旁边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有个老太太在卖茶水、煮鸡蛋和玉米棒子。
售票员喊道:“休息二十分钟!要上厕所的抓紧,男左女右,树林子里解决!”
乘客们纷纷下车,活动僵硬的四肢。
男人们大多走到路边树林后解手,女人们则结伴往更深处走去。
吕辰三人也下了车,钱兰脚步虚浮,差点摔倒,被吴国华扶住。
“没事吧?”吕辰问。
“还好,”钱兰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晕车。”
他们在小摊上买了三个煮鸡蛋和两壶茶水。
鸡蛋是凉的,但总比没有强。
茶水有股怪味,像是用劣质茶叶煮的,但能解渴。
老刘司机正蹲在车旁检查轮胎,他用一把小锤子敲敲轮胎,侧耳听着声音。
“师傅,轮胎没问题吧?”吕辰递过去一支烟。
老刘接过烟,就着吕辰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之哈还行,但之个路说不好。”他指着轮胎上一块补丁,“之个是上个月将才补的,有点鼓包了,要是爆在路上,就老火了。”
“从昆明到贵阳,一般要走多久?”吴国华问。
“顺利的话,两天一晚。”老刘吐出一口烟,“不顺利的话,三天四天都正常。看路况跟天气,看之个破车争不争气。”
他顿了顿,看着吕辰:“你们北京人,没走过之种路吧?”
“走过一些,”吕辰实话实说,“但这么破的车,第一次坐。”
老刘笑了:“之个还算好的。去年阿辆,半路上刹车失灵,直接干到包谷地里,还好一个大猫猫石档着,不然直接请吃席,魂都骇落,半个月不敢摸方向盘。”
他说得精彩,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吕辰听得心惊肉跳。
休息过后,继续上路。
车子经过嵩明、马龙、曲靖,这一段路相对平缓,特别是曲靖坝子天气晴好,班车一路狂飙,烟尘弥漫。
路过曲靖县时,已是下午三点,司机停车吃饭,曲靖是滇东锁钥,也是大后方的工业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