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蝉鸣如沸。
动力车间的改造仓库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长条桌上摊开的图纸、笔记本、计算草稿已经堆成了小山。
烟灰缸满了一次又一次,两个巨大的落地扇,吹不散那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墨水味的气息。
那是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独有的战场硝烟。
二十多位中国顶尖的半导体、机械、电力等领域专家、建筑大师、工程师、青年技术骨干,在这十天里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思维熔炼”。
此刻,是第八天的下午四点。
吕辰站在仓库前方那块写满又擦掉无数次的黑板前,手中的粉笔停在半空。
他的眼圈黑,衬衫袖口卷到肘部,上面沾着粉笔灰和不知何时溅上的墨水。
“那么,‘扩散炉区域独立基础,与主厂房地基完全脱开,防微振等级z级。’这一条,最后确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
坐在前排的扩散工艺专家徐工缓缓点头:“确认。我们的扩散炉对振动极其敏感,地基传来的微小震动都会影响掺杂均匀性。必须完全脱开。”
建筑团队的年轻建筑师飞快记录:“z级,o微米每秒。这是比精密仪器实验室还要严苛的标准。”
梁先生点点头,温和道:“我们会专门设计弹簧隔振基础。”
吕辰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然后缓缓放下粉笔。
他转过身:“各位老师,各位同志。那么,经过八研讨,我们完成了《o厂工艺-空间集成总纲》的初稿。”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只有一片深长的、如释重负的寂静。
然后,有人轻轻舒了口气;有人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有人点燃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支烟。
陈光远站起身,走到吕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众人:“这十天,辛苦大家了。我们做了一件开天辟地的事,为中国的第一条集成电路生产线,画出了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全身骨骼图’。”
他拿起桌上那份厚达两百多页的油印材料,封面上是手写的标题:《o厂工艺-空间集成总纲(初稿)——星河计划技术-建筑协同研讨会成果汇编》。
“这不是最终版。”陈光远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回荡,“但这已经是我们目前所能达到的最系统、最深入、最接近‘可施工’的规划。”
他翻开总纲的目录页,一页页念过那些凝聚着十天心血的部分。
“第一章,工艺模块定义与核心参数。从‘拉晶’开始,到‘氧化’、‘光刻’、‘刻蚀’、‘扩散’、‘离子注入’、‘薄膜沉积’、‘金属化’、‘测试’、‘封装’……,每一个环节,我们明确了输入条件、核心工艺参数、输出标准。”
“更重要的是,”陈光远抬头,“我们统一了语言。什么是‘cassoo’洁净度?不是‘很干净’,而是‘每立方英尺空气中,直径大于等于o微米的颗粒数不过oo个’。什么是‘温湿度容忍度’?光刻区是‘温度±o°c,湿度±rh’。什么是‘振动容许值’?核心区域地面振动度必须小于o微米每秒。”
他顿了顿:“从前,每个单位有自己的‘行话’。长光所说‘对准精度’,半导体所说‘掺杂均匀性’,真空所说‘薄膜应力’。现在,我们有了共同的尺子和量杯。”
会议室里,专家们纷纷点头。
这或许是十天里最艰难的收获之一,让来自不同领域、有着不同思维习惯和技术语言体系的专家们,真正听懂彼此在说什么,并且达成共识。
“第二章,硅片流与厂区动线。”陈光远继续,“我们绘制了硅片从进厂到出厂的全流程物理路径和状态变化图。”
吕辰走到墙边,揭开覆盖在一张大图纸上的白布。
那是一张长达三米的厂区平面示意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硅片的流动路径。
蓝色箭头代表原材料硅片进入,经过一道道工序,颜色逐渐变化,最终在另一端变成红色的成品芯片流出。
路径清晰、笔直、没有任何交叉和迂回。
“单向流,不可逆。”吕辰指着图纸,“这是铁律。原材料从东门进,成品从西门出。物流通道与人员通道完全分离。洁净度等级随着流程推进而逐步提高,不允许任何逆向污染。”
梁先生站起身,走到图纸前:“这张图,就是我们建筑布局的绝对依据。空间必须服从这个流动逻辑。任何为了‘美观’或‘方便’而违背这个逻辑的设计,都是对工程的亵渎。”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在座无人质疑。
“第三章,”陈光远的声音略显微妙,“边界条件与接口协议清单。”
他翻到总纲的中间部分:“这是本次研讨会的精华所在。我们第一次清晰地定义了每个工艺模块对上游的‘要求’,和对下游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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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出几个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