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月日,清晨。
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扣在京城上空。
干冷的北风,如刀般刮过京郊的土地,卷起墙角的雪粒,打在o厂的灰白围墙上,出沙沙的细响。
气温零下九度,呵气成霜。
但此刻,比天气更冷的,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静。
o厂号厂房东侧,大型设备通道入口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以陈光远、宋颜、吕辰为核心的技术团队站在最前列。
陈光远穿着深蓝色的加厚工装,外面罩着o厂配的棉大衣,他双手插在袖筒里,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的目光越过厂房高大的外墙,死死锁定着厂门方向,眼角的皱纹在寒风中显得更深了。
宋颜教授站在他身侧,他微微抿着嘴唇,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期待、紧张、忧虑,汇合成朝圣般的专注。
吕辰站在宋颜稍后一点的位置。
他比周围大多数人都年轻,但没人会怀疑他的分量。
作为“星河计划”从理论走向实践的关键枢纽,o厂从图纸变为实地的协调者,他今天穿着嫂子陈雪茹为他定制的藏蓝色棉服,围着条砖红色的围巾,看起来更像一位书生。
他的站得很稳,在空气中呼出长长的白气,节奏平稳。
此刻,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厂房、通道、身边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人,最后也落向那紧闭的厂门。
今天,他们将要迎接的,是这个国家在集成电路领域的第一只“眼睛”,是冲破封锁、看向微观世界的第一束光。
是从无到有的第一步,代表着他们这一代人必须扛起来的、最硬的骨头。
在他们身后,是梁先生。
这位为o厂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总设计师,今天也早早到了。
他穿着厚实的深灰色中山装,外面加了件呢子短外套,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皮质笔记本。
他静静的站着,目光沉静如婴儿,好奇的看着这座巨大厂房,望着那排沉默的竖窗。
没有人打扰他,所有人都明白,他看的不是建筑,而是在审视自己设计的这个容器,是否完美无瑕,足以配得上即将到来的大脑。
丘岩站在人群的另一侧,与技术人员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他同样套着厚实的军大衣,一脸严肃和凝重。
作为厂党委书记,他最清楚今天运抵的设备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技术,更是政治任务,是国家意志的体现。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围墙岗哨比平日增加了一倍,持枪的战士如钉子般立在各自岗位,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任何细微的异常,都逃不过这些战士的眼睛。
保密、安全,这是红线,也是生命线。
李怀德没有来。
按照事先商定的分工,他坐镇厂部,协调后勤与应急支援,同时避免过多领导聚集,分散现场注意力。
没有人说话。
只有寒风穿过厂房缝隙出的呜咽,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白色的雾气一团团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飘散,仿佛每个人内心焦灼与期待的有形写照。
脚下是坚硬冰冷的水泥地,厂房里隐约传来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洁净车间已经提前三天完成了最终的、最严格的保洁和静置,环境参数达到了启用以来的最佳状态,温湿度恒定,尘埃粒子数被压到了cassoo的极限水平。
那里现在空荡、洁净、冰冷,像一个等待神明降临的殿堂,只待今天唯一的“主角”入场。
时间在沉寂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被寒冷和紧张拉得格外漫长。
上午八点五十分。
厂门方向,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宋颜教授下意识抬手,想看看腕上的手表,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表壳,又放下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吕辰捕捉到,他轻轻吸了口冰冷的空气,让有些僵的思绪重新清晰起来。
快了。
九点整。
“嗡——”
低沉而规律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穿透寒冷的空气和厂区的寂静,隐约传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射向厂门方向。
那声音沉重、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正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