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凌澈回到地衡司公廨时,墙上钟表的指针已悄然挪移至下午三点左右的位置。他为自己沏了一壶新茶,在热气袅袅升腾的茶碗前坐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起上午遗留的案牍卷宗。
时间在笔尖与玉兆的轻触间悄然流逝。鳞渊春的茶汤,一壶接着一壶地冲泡,中途又添了几次新叶。不知不觉间,茶汤的滋味变得寡淡,而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染上了暮色。
直到茶碗里的汤色彻底失去光泽,变得清浅如水,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歇工的时候。凌澈开始拾掇散乱在桌面上的卷宗和玉兆,与陆续下班、路过他身边的同事们一一道别。
“辛苦啦辛苦啦,回去之后记得好好休息哦!”一位同事笑着挥手。
“夜明先生,明天见,今天的你真的很帅哦!”一位女勤务员红着脸小声说道。
“那个夜明先生约、约吗?”另一位有些害羞的女同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出邀请,随即在同伴的调笑中拉着对方跑开。
等到凌澈终于离开公廨时,已是傍晚时分。
天边尽头的落日,仿佛沉入了一碗巨大的、温热的茶汤之中,在星槎海里晕染开一朵绚烂的橙红色花朵。然而花朵亦有凋零之时,随着傍晚渐起的冷风,那橙红的花瓣仿佛被吹落,纷纷扬扬地洒满了长乐天的街头巷尾。
白日喧嚣过后,长乐天终于得以片刻喘息。拥挤的街道此刻显得冷清了不少,路旁还能听见三三两两的仙舟民在闲聊着近期生的大事。
“哎,听说了吗?那位寰宇有名的大偶像要来咱们罗浮开巡回演出了!”一人语气兴奋。
“大偶像?我平日里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你说的是谁?”同伴有些茫然。
“知更鸟你不知道?你媳妇不是最喜欢听她的《春日影》吗?”那人提醒道。
“害!原来是她啊,”同伴恍然大悟,随即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听过她的歌,感觉一般般吧,没咱仙舟的戏好听。”
“噫……祸从口出啊兄弟!”朋友连忙紧张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有些歌迷魔怔得很,要是听见你这么说非得跟你没完!”魔怔粉丝群体不可招惹,这是无数前人总结出的血淋淋教训。
在长乐天广场对面的甜品铺子里,凌澈正等着自己购买的团子做好。他偶尔间听到了这几人的闲聊,神色平静无波。
等那几人不再继续谈论,凌澈的团子也恰好做好了。他接过温热的油纸包,便朝着自己在罗浮暂居之地的方向走去。
迎着夕阳的余晖,凌澈慢悠悠地走着,一口一个软糯的团子,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颇为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甜点。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心情尚可的凌澈拿出手机,凑近一看,原本清冷平静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奇怪。
【罗浮俏郎君:在吗?】
【凌澈:有事?】
【凌澈:等等你id怎么回事有点恶心】
【罗浮俏郎君:我昨天试玩了一款名为《仙舟美人图鉴》的抽卡游戏,总觉得限定卡里的「罗浮俏郎君」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所以就借来沿用了,再者说网上冲浪总得用些有趣的名字吧?】
【凌澈:感觉不如实名上网,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罗浮俏郎君:晚上找你喝酒!】
【凌澈:容我拒绝,而且我家里的酒早就被你喝完了,再来也是没有。】
【凌澈:而且你不是受伤了吗?老老实实休息好了。】
【罗浮俏郎君:哈哈,我问过医者了,那点伤不影响我喝酒!而且不要那么绝情嘛,大不了我带着酒上门呗,而且我也是好不容易才从堆积成山的琐事里脱身,偶尔找你聊会天放松放松嘛。】
凌澈看着屏幕,没有回复景元,只是顾自轻轻叹了口气。他顺手将吃完团子的空塑料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走向附近的酒肆,准备再去买上两大壶烈酒。
毕竟,这次的情况可不同于中午去神策府看望他时那样简单。
别看景元平日里一副慵懒随性、关键时刻却极为可靠的将军模样,但私下里,尤其是在凌澈面前,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闲暇时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拎着酒坛子跑到凌澈家里找他共饮。
当然,主要目的是希望凌澈来调酒。在过去的漫长旅程中,凌澈曾从某位旅伴那里,日积月累地学习了些精湛的调酒手艺。
而景元这家伙,酒量奇大自不必说,往往是不醉不欢。每每喝得酩酊大醉后,非得拉着凌澈一起观星赏月、吟诗作对,完事之后,还一定要赖在凌澈的床上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罢休。
尽管凌澈自身并不需要像常人那样睡眠,但本可以安静独处、好好休息的夜晚被打扰,多少是有些令人烦躁了。
也就是他如今脾气好了不少,若是换作以前……
凌澈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堪回的过往思绪驱散。还想那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