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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通泰（第1页）

与朝歌的喧嚣扩张、地底实验室的冰冷残酷相比，数百里外的羑里庄园，则呈现出一派截然不同的“通泰”气象。

自妲己生下长子管叔鲜后，接下来的六年里，她又先后为姬昌生下了三个儿子，蔡叔度、霍叔处、郕叔武。七年四子，这在重视子嗣的殷商时代，无疑是莫大的祥瑞与福佑。

奇怪的是，帝辛一边却对此甚为满意，一边又对羑里的监视虽未放松，但供给用度却格外优渥，甚至默许了庄园一定程度的“自治”。

姬昌的行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羑里之内，但庄园内的生活，相对安定富足。

表面看来，这是帝辛对姬昌“顺从”的奖赏，也是对妲己及其所代表的某种价值的笼络。而姬昌，似乎也全然接受了这种“软禁”下的平静生活，将全部心力投入到了研究探索之中。

每日清晨，姬昌会在庭院中缓步而行，观天察气，而后回到书房。回房，简牍堆积如山，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卦爻、古奥注释以及他独有的心得感悟。他以永宁为启，系统性地整理、推演、注释《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

永宁之前就与他探讨过，此事并非简单的文献编纂，是以羑里为“实验”，以人为“感应器”，以天地万物、人事变迁为“观测对象”，试图透过变幻莫测卦象，触摸背后那永恒不易的“天道”运行法则。

他常常一坐便是整日，对着某一卦某一爻苦思冥想，时而刻刀飞舞，时而闭目沉吟。他的气度愈沉静深邃，眼眸中光彩犹如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映照着整个星空的倒影。

妲己则承担起了管理庄园、抚养幼子的重任。

她展现出惊人的韧性、智慧与低调。

将庄园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四个儿子既慈爱又不失严格管教。

只是她变得更深沉了，她时不时望向朝歌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私底下，她只有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帝辛方面特定渠道的必要沟通，同时也在暗中观察、学习，积蓄着力量。

四个幼子便在这样相对安宁却暗含机锋的环境里成长。

管叔鲜渐露沉稳，蔡叔度机敏，霍叔处敦厚，郕叔武年幼却显聪颖。

他们承欢于姬昌膝下，接受着潜移默化的熏陶，虽不明了自身命运的全部重量，却也在懵懂中感受着一种不同于朝歌血腥霸道的、温润而富有生机的文化气息。

而姬昌也通过极其隐秘、迂回且风险极高的渠道，一些关于永宁处境极度危险、被严密囚禁研究的模糊信息，以及永宁对易理的最新思考，曾如风中之烛般微弱地传递过来。

每一次信息，都让姬昌沉默良久，眼中忧色深重。他知永宁正经历着难以想象的磨难，但他更相信，永宁能挺过去，或将真正“得道”。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记录整理将贯通天人的智慧传承下去，或许未来某日，能成为照亮后来者道路的星光。

这七年，羑里四季流转，花开花落。

表面上，是父慈子孝、潜心学术、田园牧歌般的“通泰”时光。

帝辛需要这样一个“归顺”的周侯样板，也需要姬昌离开周原的懈怠和其他成果。

姬昌和妲己则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里，一个蓄养学问与德望，一个庇护子嗣并观察时局

姬昌在潜心研究之余，时常为自身、为周原西岐、也为天下大势起卦占问。卦象显示的答案，常常令他掩卷长叹。

“泰”卦确实多次出现，印证着这表面的安宁通达。但紧随其后的，往往是“否”卦的阴影天地不交，万物不通，或是“剥”卦的警示阴盛阳衰，小人道长，或是“坎”卦的险陷重重险阻，步步惊心。

“七年通泰，但暗流愈烈。”

他在一份极其隐秘的笔记中记录道：“殷商之势，如日中天，然光愈烈，影愈深。王恃力霸道，以民为薪，以血为祭，其‘德’已涸，其‘基’已空。西岐如潜龙在渊，蓄而未，然内外交煎，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祸。天下如鼎沸之汤，看似平静，实则怨气郁结，只待星火。”

他也为永宁占过，卦象常现“明夷”光明受伤，晦而待明与“遁”退避隐藏，以待时机，有时交杂着“革”变革天命的微弱曙光。

这让他既担忧，又怀着一丝期盼。

而暗流，则在四面八方蓄积。

朝歌方向，帝辛的统治越强势，内部的裂痕与反抗的种子就埋得越深。旧贵族的怨怼，贞人集团内部因理念和权力产生的分化，连年征战下民众日益沉重的负担与不满，都在平静的表象下缓慢酵。

西岐方向，姬昌虽困于羑里，但西岐的势力在太姒等人的经营下，并未停止展，反而在暗中积蓄力量，联络诸侯。姬在母亲和权臣的阴影下迅成长，性格变得复杂而深沉。

羑里内部，看似和睦，实则微妙。妲己与四个儿子，是连接帝辛与姬昌的奇异纽带，也是未来巨大的变数。他们身上流淌的血液与背负的使命，注定无法长久安于这虚假的平静。

更广阔的天下被殷商武力征服或威慑的四方诸侯、方国、部落，表面臣服，暗地里无不心怀异志，等待时机。

殷商这台不断加、不断从各方抽取资源的战车，其轴承已然过热，零件磨损严重，不知何时便会戛然而止，甚至轰然解体。

姬昌能感觉到，那脆弱的“通泰”平衡，正在接近它的临界点。

帝辛的欲望与焦虑，永宁那未知的蜕变，西岐的隐忍与蓄力，天下的怨气与期待……所有这些力量，都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只等待一个足够强烈的触点。

而这个触点，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

他望向西方，那是西岐的方向，他也感应着天地之炁，仿佛能穿透数百里距离，“看到”朝歌那幽深囚室中，那一缕在至暗中顽强生长、逐渐清晰的银白色星光。

“易者，变易也。”

他喃喃自语，抚摸着手中的龟甲，上面最新的占卜裂纹，隐约呈现出“既济”事已成功与“未济”事未成功交织的复杂卦象。

“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他念出与之相关的爻辞，眼神深邃如夜空。

通泰之局，初看似吉。

然泰极否来，终乱之象已萌。

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海面下，隆隆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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