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帝辛看到这上报的结果时,只是挑了挑眉,并未深究。一个死去的、无用的敌人,尸体被野狗分食,在他看来更省却了他一道可能引强烈反弹的“工序”。
他只是淡淡吩咐:“既如此,便不必再提。将俘获之姬与其部众,严加看管便是。”
然而,这未被刻意安排、纯属偶然与自然法则作用的残酷结局,对于亲历者姬而言,其冲击与后续的心灵摧残,却有着微妙而深刻的不同。
姬在被俘的第二天下午,与其余被俘西岐士卒一起,被商军押解着转移。路线恰好经过前日战场边缘。商军并非故意示众,只是这是返回大营的必经之路。
就在经过那片土坡附近时,一阵异样的骚动和低沉呜咽声传来。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数十步外的荒草丛中,几只皮毛脏污、嘴角残留暗红痕迹的野狗,正在争抢撕扯着什么,那东西隐约可见是一片染血的织物和些许惨白的碎骨。旁边,有新翻的湿润泥土痕迹,似是匆匆掩埋又被刨开。
押解他们的商军士兵见怪不怪,甚至有人嗤笑:“瞧这些畜生,倒是会找食儿。”
姬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那织物残片的颜色和纹路……他认得!
是兄长伯邑考昨日所穿内袍的样式!
旁边地上,似乎还掉落着一枚熟悉的、已被踩踏变形的玉佩——那是伯邑考常年佩戴之物!
兄长他……死后竟未能得全尸安葬,而是曝尸荒野,沦为了野狗的口中餐?
不是帝辛有意的、仪式性的、带有政治侮辱目的的酷刑,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冷漠、更不加掩饰的毁灭——被自然界的食腐动物当做一顿寻常的腐肉大餐,撕咬、吞食、践踏,最终与泥土污秽混为一体。
这种“结局”,剥离了人为的仇恨与算计,只剩下赤裸裸的“存在”被彻底“抹消”的冰冷事实。它深刻地传递了一种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的终极漠然。个体的生死荣辱,在更大的自然法则与偶然性面前,如此微不足道,连作为“战利品”或“震慑符号”的资格都可能因一点疏忽而失去,最终归于最原始的尘埃与虚无。
姬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出撕心裂肺的怒吼或崩溃大哭。
他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空洞得可怕。那是一种连极致恨意都暂时被冻结的、纯粹的冰冷与虚无。
他看着那些野狗,看着那片狼藉,看着商军士兵漠然甚至带点恶趣味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而荒诞的噩梦。
他脑中浮现出和兄长从小到大相处的点点滴滴……到如今却……
兄长不是英勇战死然后被敌人刻意凌辱,而是像一块被丢弃的腐肉一样,被野狗分食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精心设计的酷刑都更彻底地碾碎了他心中关于尊严、关于意义、关于秩序的最后幻想。它带来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全新的、绝望的认知。
接下来的押解路程,姬异常沉默,顺从得令商军都感到一丝意外。
但那种沉默,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底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的涡流。
当陆亚在数日后,因职务之便得知了战场善后的粗略情况,并在一次回府后,以复杂难明的语气,向永宁提及“西岐那位大公子,死后似乎未得安顿,遗骸遭了野兽,也算……惨淡”时。
永宁正于静室中调息,闻言,眼帘微动。
她没有看到陆亚说这话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同为“工具”与“棋子”、对另一种形式“被抛弃”与“被毁灭”命运的物伤其类的细微战栗。
她只感觉到,自己之前“看”到的那幅因果网末端,那代表伯邑考最终结局的能量残光,并非汇聚成某种强烈的“怨咒”或“仪式性耻辱”的标记,而是以一种更分散、更黯淡、更近乎“自然分解”的方式,凄凉地消散于天地间的浊气与荒野的荒芜之中。
“野狗分食……”
她心中默念,一股更深沉的悲凉涌起,但旋即被理解覆盖。
是了。
帝辛或许有意羞辱,但执行层的粗糙、战场的混乱、自然的介入,共同造就了这个更偶然、也更冰冷的结局。伯邑考这场仓促、荒谬、宛如闹剧般的行动的终场,不是隆重的祭献,而是无声的湮灭。
她不知道太姒若得知最终详情,那份“剧痛与茫然”之下,或许还会掺杂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算计落空以及命运嘲弄的无力感。
太姒亲自煽动儿子走向死地,却连儿子的全尸都未能保住,只换回一个被野兽啃噬过的模糊传说。这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恐怕是另一种更深、更私密的煎熬。
而姬……
永宁几乎能想象,他将承受怎样的、混合着丧兄之痛、无能之疚、以及面对这种“无意义毁灭”的终极虚无感的冲击。这或许会让他未来的道路,染上更偏执、更阴郁,或者……更决绝彻底的色彩。
“尸骨无存,野狗分食……”
永宁对着虚空,轻轻叹了口气。这结局,无关庙堂算计的精致残忍,只关天地自然的冷漠无情,与个人业力在历史洪流中最卑微的湮灭。
它让伯邑考的死亡,褪去了“政治牺牲品”的明确标签,变成了一个更普遍、也更令人心悸的关于“存在”之脆弱的寓言。
而这,或许才是对生者更深、更持久的拷问与折磨。
西岐的悲愤之火,将因这“尸骨无存”的惨状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却也因这结局的“不名誉”与“不完整”而平添一份难以言说的屈辱与悲凉。
永宁知道,这新的变数,如同投入命运长河的一颗异色石子,激起的涟漪将微妙地改变许多事情的后续色彩。
她需要更加审慎地,在这已然变得更加复杂莫测的“势”中,调频自身,寻机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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