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虫万类,生长在这天地之间。
各依其道,各循其命。
在日月轮转间生老病死,在四季更替中轮回不息。
然而,在这五虫之外,尚有一等灾厄。
名为厄虫。
它们或是五虫异变而生,在极致的痛苦与怨念中扭曲成非人的怪物。
或是外道魔神遗落的一缕残念,在漫长岁月中汲取天地戾气,渐渐凝成形。
又或是这世间至深至暗的灾祸。
瘟疫,刀兵,饥馑。
凡俗间的种种灾祸,皆为厄虫显化,它们如活物一般,盘桓在天地之间。
陈阳第一次听闻厄虫二字,是在数年前。
他被拍进地底深处,在那条不见天日的黑暗裂隙中,见到了青木祖师。
彼时的祖师,白如枯草披散,面容如干裂的老树皮,一双眼睛浑浊得如同积年的死水。
那是蹉跎五百载的沧桑。
祖师告诉他,自己年轻时也曾是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
风华正茂,意气风,创下青木宗前途一片光明。
然后,他认错了一只厄虫的根脚。
仅仅是一个判断的失误,仅仅是一瞬间的轻慢。
换来的,是八苦缠命,大厄缠身。
五百年……
整整五百年沉沦在那无尽的折磨里。
陈阳至今记得祖师说这番话时的眼神。
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的平静,还有刻进骨髓的忌惮。
之后那数年,陈阳修行途中也遇到过几次心惊肉跳的时刻。
在齐国时,他见过凡人刀兵相向,那是小三灾中的刀兵灾。
在这人间道,瘟疫横行的时候,他也曾在生死边缘徘徊。
那时他尚未天道筑基,被疫疾的死气浸染,高烧不退,梦见无数病殁者的哀嚎。
他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那茫茫然笼罩天地的疫灾,无声无息,却能吞噬亿万生灵。
但那两次,都只是感觉。
仅仅是灾厄的影子,厄虫泄露的一缕气息,便足以让筑基修士心惊胆寒。
而此刻……
陈阳低头,看向自己按在心口的手掌。
掌心之下,心跳如擂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战栗。
还有厌恶!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那片铺天盖地追逐而来的血海。
远方,那座他们方才逃离的城池,此刻已彻底被血海吞没。
那些人间道业力所化的凡人,甚至没有看见那逼近的灭顶之灾。
陈阳的神识探过去,看见的最后一幕是……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笑眯眯地把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
小女孩踮起脚,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脸上满是期待。
然后,血海漫过。
两人身形如烟消散。
连一丝愕然都来不及浮现,便化作了那污秽汪洋的一部分。
陈阳喉头滚动,声音沉得哑:
“遇到了……厄虫。居然真的遇上了。”
话音轻得近乎虚无,仿佛稍一碰触便会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