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没有声音,也没有震动,仿佛那扇门从未存在过,只是空间中的一道折痕被悄然抹平。陆烬站在原地,脚踩在地面上,感觉很奇怪——地面不冷也不软,像踩在空气上一般。他轻轻动了动脚,地面竟泛起一丝波纹,如同水将凝未凝时的微颤,可触感依旧虚浮,仿佛他的身体正一点一点从现实中剥离。
这里极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压迫性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听不到风声,听不到水流,甚至连自己的心跳也消失无踪。他屏住呼吸,又缓缓呼出,喉咙干涩,像是砂纸擦过铁皮。这是此刻唯一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感觉。他清楚地知道,意识清醒,思维完整,身体虽异样,却并未崩解。
左手腕上的银色痕迹仍在烫。那不是皮肤表面的热,而是从骨头深处渗出的灼意,像一根烧红的针顺着臂骨向上攀爬。热度停驻在肩头,既不扩散,也不爆,就这样持续燃烧着。他知道,这并非意外,也不是诅咒——它是钥匙,是信号,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他抬头望向前方。
王座上的人动了。并非真正移动,而是轮廓逐渐清晰,如同黑白底片在显影液中缓缓浮现。那人有着一头银,夹杂着几缕灰白,轻飘于空中,仿佛此地无重力。他的脸——陆烬瞳孔骤然一缩。太像了。不只是相似,几乎与他自己一模一样:鼻梁的高度、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全都如出一辙。只是这个人更瘦削,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嘴唇干裂,整张脸透出一种极致的疲惫,像是看尽生死,亲手埋葬过所有曾爱过的人。
对方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眼眸,纯粹如熔金,没有瞳孔,也没有倒影,宛如两汪凝固的液态金属嵌在眼眶之中。那目光落在陆烬身上,不急不躁,也不带杀意,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早已注视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看完他的一生:孤儿院墙上那道裂缝,第一次握枪时颤抖的手,战友临死前的眼神,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背影……一切都被那双金眼照彻,无需言语,便已全然知晓。
接着,声音响起。
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脑海中浮现。语调平稳,毫无情绪起伏,却又异常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最深处挖掘而出,带着血迹与旧伤的回响。
“你来了,‘我’的孩子。”
陆烬没有回应。喉咙有些紧,他不愿开口。他怕一出声,声音会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内心有某种东西正在翻涌,如同岩浆即将冲破地壳。他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用那一丝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一旦开口,心中那层坚硬的壳便会碎裂。而他还未准备好,去面对那之后的一切。
那双金眼微微低垂,似在观察他的反应。光线一闪,王座旁浮现出一圈淡淡的纹路,如同电路板上的线路般流转,转瞬即逝。
“我和亚当……是末日之前父母双亡的孩子。”他缓缓开口,语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深井中艰难捞起,“后来,我们被一位科学家收养。他给我们食物,给我们住所,送我们上学。我们叫他父亲。”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回忆。陆烬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动,扶在椅把上的指尖泛白,指节突出,仿佛正紧紧攥住一段即将消散的记忆。空气中忽然闪现一幕画面——两个孩子坐在餐桌前,阳光洒进来,桌上摆着一碗热汤。一个低头喝着,另一个笑着说话。画面只持续了一瞬,便碎成点点光屑,彻底消散。
“……直到我们现了他的实验室。”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波动,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他在进行违法的人体实验,试图制造能survivg末日的‘新人类’。我是第一个被注入‘起源病毒’的人。那是丧尸病毒的前身。它让我变强,也让我开始腐烂。基因一层层崩溃,无法控制地渴望毁灭一切。”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未变,但陆烬的心跳却漏了一拍。他想起每次战斗后的失控——世界突然染成猩红,耳边响起野兽般的嘶吼,肌肉暴涨,指甲硬化如刀锋。有一次清醒过来,现自己跪在废墟之中,双手沾满战友的鲜血。而那人,仅仅只是想扶他起来。
他也想起那些夜晚吞下的药片,苦味在舌根蔓延,像一场无声的赎罪。
想起凌昊曾问:“你是不是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像个人?”
那时他没有回答。现在,他懂了。
“亚当不一样。”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提起不愿触碰的往事,“他胆小,爱哭,总躲在后面。我不想让他变成我这样。我想保护他,让他成为更好的人。所以我同意了实验。”他嘴角微动,几乎看不出笑意,却满是讽刺与悔恨,“结果呢?他的基因断裂了。整个人陷入昏迷,心跳微弱。医生说,活不过三天。”
陆烬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甲深深扎进掌心,鲜血缓缓渗出。他没有擦拭,任由血珠滴落。血液触及地面的瞬间,并未溅开,而是被地面无声吸收,只漾开一圈细微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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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了那个‘父亲’。”声音变了,冷硬如铁,字字含恨,仿佛从牙缝中挤出,“用他的刀,割断了他的喉咙。血喷在我脸上时,我很平静。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是为了复仇,我只是在清理垃圾。”
他稍作停顿,金眼中闪过一道微光,如同电流划过。
“然后,我用他的实验室,用我和亚当残存的基因,加上一个女人留下的卵细胞……造了一个孩子。她叫云沫,是个研究员。她自愿提供基因,说希望未来还有人记得人类该有的样子。”
陆烬的眼睫猛地一颤。脑海中骤然浮现一幅画面——一间明亮的实验室,灯光冷白,一个女人静静躺在培养舱中,神情安详,手中握着一枚银色吊坠,吊坠上刻着一行小字:“愿你替我看春天。”
他不知这画面从何而来,却感到异常熟悉,心口一阵钝痛。
“我需要一个容器。”声音轻了下来,像自语,又像对谁诉说,“一个能承载我们兄弟血脉、承受病毒侵蚀、在新世界活下去的身体。我要做一个‘保险丝’——在系统崩溃前,挡住最后一道电流。”
他抬起眼,金眸直视陆烬的黑瞳。
“那就是你。”
陆烬未动。
可他的脊椎仿佛被电流击穿,自脚底直冲头顶。所有线索在刹那间串联——为何他能在辐射区行走如常,为何伤口愈合极快,为何濒死时会听到陌生的记忆碎片,为何使用能力后总会看见银男人的背影……
原来都不是幻觉。
那是血脉的回响。
“你不是失败品,也不是意外。”声音落下,沉重如山,“你是我们拼尽一切所铸就的最后一道防线。是我和亚当……唯一的希望。”
说完。
四周再度陷入寂静。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道中流动的细微声响。陆烬站着,背脊挺直,如同一根钉入大地的铁桩。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手腕上的银纹仍在光,明亮而灼痛。那光芒不再是令人憎恶的烙印,而像一团火,在漫长的黑夜尽头终于找到了归途。
这一次,他不再视其为诅咒。
他凝视着那道纹路,久久未移。皮肤下的光微微跳动,仿佛与王座上的人产生了某种共鸣。他想起这些年独自穿越废土,被人称作“怪物”,屠戮无数变异体,拯救过许多人,却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战。如今,他终于知道了答案。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任务,而是因为他存在的本身——他是被选择的,是被期待的,是被爱过的。
哪怕这份爱,来自一个早已湮灭的时代。
他慢慢放下手。
王座上的人闭上了眼,金光熄灭,如同灯油燃尽。他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千年的重量。银缓缓飘落,如雪无声沉降。那一瞬,陆烬仿佛看见他年轻时的模样——阳光之下,少年牵着弟弟的手,轻声说道:“别怕,有我在。”
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过往的身份、地位、战斗、胜利、伤疤、荣誉……全都悬于虚空,等待重新定义。
而现在,只有一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我是他们造的。
也是他们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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