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嬛与江琴嘀咕了几句,便带着袁熙、田丰、张合三人离开了学棚,沿着土路往东走。
“都督方才说的‘自习课’,是何意?”田丰边走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吕嬛随口道:“就是让学生自己学习、自己练习。先生不讲课,只答疑。这叫‘自主学习’,培养孩子的自觉性。”
田丰眼角抽了抽,心中暗道:这位都督,总是能蹦出一些闻所未闻的词,却又总能自圆其说。
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似乎是水流的咆哮。
吕嬛带着他们登上一个小土坡,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正在修建的引水渠横亘在眼前,绵延数里,像一条巨龙匍匐在大地上。
数百名民夫正在渠边忙碌,挑土的、搬石的、夯地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数架水车沿着河岸矗立,木制的轮辐正在搭建当中,周围名木工正拉锯凿坑,足有数百名之多,忙碌非常。
“这是”田丰瞳孔微缩。
“涑河水利工程。”吕嬛双手抱胸,语气平淡,“水车提水,水渠引水,灌溉远离河岸的万顷农田。等修好了,这一带的庄稼再也不用靠天吃饭。”
田丰的目光从水车移到水渠,又移到那些忙碌的民夫身上。
他注意到,人群中除了普通百姓,还有一群穿着统一灰色短褐的人,动作利落,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那些是”袁熙也注意到了。
“雍州工兵营士卒。”吕嬛抬了抬下巴,“脱胎于丘军团。”
田丰一愣,丘不就是盗墓?
他随即想起了一个传闻——吕布组建了所谓的“土木军团”,专门挖掘古墓筹集军饷。他本以为这只是以讹传讹的谣言,没想到
“都督竟让盗墓贼来修水渠?”田丰的声音有些涩。
“天生我材必有用,盗墓贼用好了也是人才。”吕嬛面不改色,“他们懂土木,懂结构,懂排水。以前干的是挖坟掘墓的勾当,现在干的是造福百姓的工程。同样是干土木,怎能区别对待?”
田丰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袁熙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这位都督用人,真是不拘一格。
他正想说点什么,目光却被另一边的场景吸引了。
水渠旁的田地里,一群农民正在开凿分渠。
他们挥着锄头,翻着泥土,动作麻利,干劲十足。
与寻常徭役中那些愁眉苦脸、磨洋工的民夫不同,这些人脸上带着笑,甚至有人在唱着山曲。
“这些农民”袁熙忍不住问,“怎如此卖力?”
要知道,即便是幽州在均田之后,老百姓也只会在自己的一亩三分田上卖力,对于这等公共水利,向来不热心,除非
“都督不会是破坏用工行情,给了太多工资吧?”
吕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田边插着的一块木牌。袁熙走近一看,木牌上写着几行字:
“此渠灌溉区域:东至柳林,西至赵家坡,南至渭河,北至黄土岭。受益农户名单如下:赵大柱,水田十五亩;李老四,水田十二亩;王铁蛋,水田十亩”
袁熙愣住了。
“他们知道,这条渠修好了,水会流到他们自己的田里。”吕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给自己干活,跟给官府干活,能一样吗?”
田丰也走了过来,看着木牌上的名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河北的徭役——民夫被征去修堤、修路、修城墙,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吃的是最差的饭,拿不到一文钱,还要担心家里的田地没人耕种。
所以百姓视徭役为畏途,能逃就逃,不能逃就磨洋工。
可这里
吕嬛让百姓知道渠修好了会流到自己田里,让他们知道自己在为谁干活。
这不是徭役,这是田丰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都督,”他忽然开口,“这些民夫,是征来的,还是招募来的?”
“招募。”吕嬛说,“管饭,还给工钱。”
“果然有工钱!”袁熙眼睛一亮,“都督说的可是那种纸钞?”
吕嬛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递给他。
袁熙接过,翻来覆去地看。
纸片上有花纹,有印章,有“拾元”字样,正中还印着一个清晰可辨的吕布?
“有人称它为借条,或是凭票,但不管何种称呼,它都可以在官市上置换任何东西。”吕嬛解释道,“米面粮油、布匹针线、笔墨纸砚,都能换到。”
田丰接过纸钞,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问:“民夫拿了工票,去官市买东西,官市的货品是都督调来的。工票花了出去,又回到都督手里,可以继续给下一批民夫是这个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