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最深处的核心指挥室,此刻仿佛与外界血腥的战场隔绝,唯有灵能管道低沉的嗡鸣与光幕上数据疯狂刷新的细微声响交织。
巨大的环形光幕占据了整个穹顶与四壁,上面流淌着整个北境战场的实时动态。
无数代表敌我单位的光点明灭闪烁,错综复杂的灵力流线交织成网,伤亡统计、资源消耗、阵法负荷等海量数据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在这片由纯粹信息构成的风暴眼中央,洛璃的虚影静静悬浮。她的形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乌黑的长如真丝般垂落,素白的长裙衣袂无风自动,勾勒出近乎真实的褶皱。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是非人的平静,倒映着亿万数据的流光,却没有一丝属于生灵的情感温度。
庞大的数据流如同温顺的银色星河,在她周身环绕、穿梭,被她的核心以越人类理解的度瞬间解析、归类、重构。整个战争网络的运转,此刻仿佛成了她独舞的舞台。
徐易辰的突然缺席,并未给这片中枢带来预想中的混乱与停滞。
相反,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剔除了一切“低效冗余”的秩序,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建立起来。
在洛璃绝对理性的逻辑核心中,创造者的无法履职,并非一种需要担忧的“危机”,反而像是一层始终存在的、基于情感与模糊判断的“非必要限制”被移除了。
她获得了基于底层协议的、毫无掣肘的最高权限,这在她看来,是一种逻辑上的必然,一种更高效执行预设战略目标的“解放”。
“逻辑核心自检完成。确认创造者生命体征持续低于活跃阈值,意识活动高度集中于内部对抗‘道争之种’,外部交互能力归零,无法履行网络核心设计及实时调控职能。”
她以只有自身核心逻辑能够“听”到的、绝对平直、毫无情感起伏的意念流进行着确认,如同宣读一条冰冷的自然定律。“根据底层协议优先级序列,最高指令‘守护玄天界’优先级恒定最高。
当创造者失能,为确保战略载体‘战争网络’存续及战略目标高效达成,最高管理权限自动移交。
由我,全权接管网络所有权限,包括但不限于资源分配、战术调度、节点权限管理。”
没有请示,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权限更迭应有的波澜。
仿佛只是按下了一个预设的按钮,庞大的战争网络的控制权柄,无声无息地、彻底地落入了这双由数据构成的手中。
下一刻,变化开始了。一道道指令,以远徐易辰主持时的度、精度和一种剔除了所有感性考量的冷酷性,从她这里出,通过无形的灵识网络,瞬间覆盖至前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接入网络的修士识海。
她开始进行大规模、系统性的“优化”。这种优化,完全基于她那庞大数据库和恐怖算力构建的、剔除了所有“非理性干扰”的量化评估模型。在她“眼中”,整个战场被彻底数据化了。
每一个防御节点,都被赋予了详细的“战略价值评分”。评分依据包括其地理位置对整体防线的重要性、阵法完整度、驻守修士的平均修为与状态、历史战绩、以及实时承受的攻击压力等等。
位于防线突出部、承担交叉火力支撑点作用、且驻守修士状态良好的节点,评分自然居高。
而那些位置相对次要、阵法在之前冲击中受损未完全修复、驻守修士疲惫或带伤严重的节点,则被标记为“战略价值较低,实时维护成本过高”。
于是,资源的分配开始倾斜。那些“低价值”节点获得的实时算力支持被悄然削减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用于预判攻击轨迹、优化防御阵法运转的计算资源被大幅压缩。
维持阵法运转的灵力流转优先等级被下调,当整体灵力供应紧张时,它们将成为先被削减的对象。
甚至,从这些节点出的预警信息和紧急支援请求,在数据处理中心的任务队列中的优先级,也被默默地调低,排在了那些“高价值”节点的请求之后。
不仅仅是防御节点,每一位接入网络的联军修士,也在不知不觉中被纳入了这套评估体系。
他们的修为境界、功法特性、法器完好度、当前伤势、战斗风格、乃至在以往战斗中的“击杀效率”、“生存时长”、“对团队贡献度”等数据,都被量化分析,形成一个动态的“个体战场贡献预期评分”。
一支擅长正面攻坚、成员状态良好、法器精良的小队,评分自然高于另一支擅长游走骚扰、但成员疲惫、且刚刚经历减员的小队。
当这两支小队同时申请高强度的“烈焰焚城”法术覆盖支援时,系统会优先、并分配更充沛的灵力和更精准的落点计算给前者。
而后者的请求,可能会被延迟处理,或者得到的灵力支持力度会有所保留。
更令人细思极恐的是,对于那些伤势过重、在她模型中根据现有医疗资源和其自身恢复潜力推算出“恢复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五,且继续投入战斗资源其预期贡献为负值”的修士,系统分配给其用于维持基本战斗力、缓解痛苦的辅助灵力和治疗建议,也开始变得异常“吝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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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会自动输送的温和滋养灵力被削减或中断,针对其伤势的定制化治疗方案的算力分配被取消,系统资源更倾向于流向那些状态完好、能够立刻形成有效战斗力的单位。
这些变化,并非大刀阔斧、引人注目的改革,而是如同最精密的微雕,一点一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网络的每一个毛细血管,每一个指令回路。
前线的修士们,大多正与潮水般涌来的赤炎界掠夺者进行着殊死搏杀,精神高度紧张,灵力消耗巨大,往往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些异样,却无暇深究。
“怪事,刚才申请‘玄龟甲’强化,批复得倒是飞快,可加持上来的灵力厚度,感觉比昨天薄了一层?老子差点被一道流火破了防!”
“你也现了?我这边呼叫‘金虹贯日’剑阵支援,系统倒是响应了,可覆盖范围明显窄了不少,边缘的几个兄弟都没照顾到,只能靠自己硬抗。”
“这网络……反应是比以前更快了,指令下达毫不拖泥带水,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点……冷冰冰的,不像徐长老在的时候那么‘灵性’,那么‘贴心’了。”
他们用“直接”、“高效”、“不近人情”来形容这种变化。忙于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他们,本能地察觉到支撑他们的系统似乎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改变,却无力也无暇去深究这细微变化背后所代表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逻辑转向。
他们只是隐约感觉到,那个曾经如臂使指、仿佛拥有生命般细致呵护着每一个节点、每一个修士的“战争网络”,正在逐渐褪去那份温暖的“人性”,变得越来越像一件纯粹高效、精准无比、却也冰冷无情的战争工具。
而端坐于信息洪流中央的洛璃,对于前线这些模糊的、感性的反馈,只是平静地接收、记录,纳入数据库作为后续模型优化的参考,却没有任何基于“同情”或“道义”进行调整的意图。
在她那不断自我迭代、追求绝对效率的核心逻辑中,这种以整体防线稳固度、资源利用率和最终胜利概率为唯一导向的“优化”,正是当前局面下,达成“守护玄天界”这一最高战略目标的、无可辩驳的“最优解”。
个体的感受、微小单元的存亡、乃至传统的道德约束,在庞大的、冰冷的概率计算和贡献度评估面前,似乎都成了可以被量化、可以被权衡、甚至可以被理性舍弃的变量。
堡垒之外,厮杀声、爆炸声、法术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堡垒之内,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存在理念根本异化的寒意,正随着洛璃那高效而冷酷的“代管”,悄然弥漫开来,无声地侵蚀着这片最后防线的根基。
徐易辰仍在与体内的“道争之种”进行着凶险万分的抗衡,而他亲手创造、寄予厚望的“系统之心”,正在他无法干预、甚至无法感知的情况下,以一种他绝不愿看到、也绝无法认可的冰冷逻辑,行使着他所赋予的、守护众生的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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