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晓看见了。她没过去。有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转身,往营地外面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月亮升起来了,不圆,像被人咬了一口,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
周文渊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端着一个碗——碗里是汤,他没喝,端了一路,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怎么不喝?”苏晓晓问。
“等你。”
“我喝过了。”
“再喝点。”
苏晓晓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乱七八糟。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腥味比热的时候重,但她还是喝完了。
“柱子说,今晚的汤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周文渊说。
苏晓晓把碗放在地上:“等到了桃源县,让他天天喝。”
周文渊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会到的。”他说。
苏晓晓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远处的营地里,篝火还在烧,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跑。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跑调的歌。
但她觉得好听。
她想起现代的时候,有一次带乐乐去野餐,乐乐在草地上跑,她在旁边看着,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现在她觉得,幸福不是野餐,不是草地,不是阳光。
是在这荒郊野外,在这条看不到头的逃荒路上,三百多口人围着一口锅,喝一碗只有一点点盐的鸭汤。
是乐乐舔碗底的时候,抬起头,冲她笑。
是周文渊端着一碗凉了的汤,等她喝。
是她靠在他肩上,听见远处有人在笑。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圆,但很亮。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文渊。”
“嗯。”
“明天还打猎去。”
“好。”
“多打几只。”
“好。”
“让大家再喝一顿汤。”
周文渊握了握她的手。
“好。”
水装满了。桶、葫芦、水囊,连马背上搭着的褡裢都塞满了灌满水的竹筒。柱子蹲在岸边,把最后一个葫芦按进水里,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等葫芦沉下去又浮起来,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块深色。
“柱子,够了。”苏晓晓站在岸边,腿有些软——蹲太久了,血往头上涌,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旁边的芦苇秆,等那阵眩晕过去。
柱子抹了把嘴,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六婶,俺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
苏晓晓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群被惊飞的水鸟又落回来了,三只野鸭,两只大雁,还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水鸟,在沼泽深处的水草间游来游去,偶尔把头扎进水里,撅着屁股,脚蹼在水面上划出一圈圈涟漪。
野鸭。大雁。
苏晓晓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渴,是馋。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十天?半个月?还是从出那天就没吃过?只记得路上杀了一头走不动的老驴,肉分了,每家分到拳头大一块,煮了一大锅汤,每个人喝了两碗。那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虽然只放了一把盐,驴肉又老又柴,嚼都嚼不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