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泪,是更稀薄,更接近概念本身的东西,带着一股冰冷的,类似铁锈和虚无混合的气味。
那是他夜里独自坐着,无法自控时,从体内渗出的悲伤的液体。
他彻底不再与我同房。
理由——
他用颤抖的声音说过一次:“我……我做梦了……梦里,你闻起来……像最终的宁静……我差点就……”
他没再说下去,但我懂了。
在他的感知里,我或许成了宇宙中最美味,也最禁忌的那一道“终极料理”,能让他获得永恒的饱足与安眠。
与我同眠,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与本能的最残酷搏斗。
他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异状。
偶尔,他端着水杯的手会突然变得半透明一瞬,仿佛信号的短暂丢失,能隐约看到其下流动的,并非血肉的复杂光流。
我知道他的身体是所谓能量造的,那场成神仪式如此宏大壮烈……
有时他说话到一半,会突然卡住,瞳孔中闪过大量无法理解的符号,像是内部系统在处理过载信息。
他在维持墨徊这个形态上,变得越来越力不从心。
今天下午,我目睹了最让我心碎的一幕。
帕姆在尝试烤新的小饼干,大概是太想调节气氛,它烤了一大盘,热情地分给每个人。
当它把一块做成星星形状,还散着温暖黄油香气的小饼干递给墨徊时,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饼干,眼神不是渴望,而是……分析。
仿佛在解析其构成的分子,追溯小麦的生长阳光,奶牛的悠闲牧场,以及帕姆制作时那份单纯的,想要让大家开心的善意。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用指尖非常轻,非常轻地碰了一下饼干的边缘。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饼干的瞬间,那块金黄酥脆的小星星,无声地瓦解了。
不是碎成渣,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存在的定义,直接化作了最基础的粒子,消散在空气中,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仿佛它从未被制作出来。
帕姆举着空荡荡的盘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了震惊和无措。
墨徊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指,又看看帕姆,脸上露出了比哭泣更悲伤的表情。
那是一种彻底的茫然和自我厌弃。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我只是……碰了一下……”
他似乎在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他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对周围一切稳定事物的威胁。
连最微小,最纯粹的善意,他都无法正常接纳。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转身逃也似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我没有追上去。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帕姆茫然又难过的脸,看着地上那并不存在的饼干碎屑,感受着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我撕裂的,名为无力的剧痛。
我爱他。
可我的爱,无法触碰他,无法安抚他,甚至无法靠近他。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不伤害我们,而独自一人在那个充满诱惑与痛苦的深渊里,一点点将自己放逐,一点点……走向我们无法预知的终局。
这场无声的崩解,我们所有人都只是旁观者。
而最残忍的是,那个正在崩解的人,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清醒地感知着这一切的生。
雨下得好大。
不是落在地面,而是落在心里,落在灵魂的每一处缝隙。
这雨是墨徊无声的哭泣,冰冷粘稠,带着宇宙终焉前特有的,万物溶解的气息。
它不再局限于他的房间,开始渗透出来,浸染着整辆列车。
观景窗外的星辰,似乎都因为这雨而变得黯淡,光芒涣散。
我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黑暗,一个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我的心——
也许,该去找哈莉阿姨。
那位代表着欢愉,行事莫测的星神,墨徊概念上的父母。
或许,那越逻辑的笑话,那极致的乐,能对抗这吞噬一切的悲?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像脆弱的肥皂泡,在接触到现实的冰冷前就自我破灭了。
因为我更深刻地意识到,哪怕把克里珀,纳努克乃至所有叫得出名号的星神都请到这节车厢里,也无济于事。
丹恒的声音在我脑海回荡,此刻有了更残酷的解释:“他是一种活体的事件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