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扰而轻轻松了口气,但艾克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更深的失落。她迅低下头,敛衽行礼,姿态无可挑剔:“既有军务,妾身不敢耽搁殿下。甜羹…请殿下趁热用些。妾身告退。”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眼神交锋和灵魂的震颤从未生过。
说完,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艾克一眼,便端着托盘,转身向门外走去。月白色的裙裾在转身时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很快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只留下那盅散着清甜香气的桂花莲子羹,兀自在书案上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以及书房内重新弥散开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艾克的目光追随着那消失的背影,直到门口空无一人。他缓缓地、沉重地靠回椅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詹事府的李大人,紧急军务……这些名词如同冰冷的石块投入他纷乱的心湖,激不起半点波澜。他闭上眼,方才她眼中那瞬间亮起又迅熄灭的星火般的喜悦,和她转身时裙裾划出的那道清冷决绝的弧线,反复交叠,在他脑海中灼烧。灵魂深处属于艾克的呐喊与属于王爷的无力感激烈冲撞,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沉入这夕阳余晖将尽的、古老而寂静的书房深处。
场景再次无声无息地扭曲、转换。书房内墨香与檀木的气息、窗外桂花的甜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沉滞感。
空气变得粘稠而凝滞,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苦涩、辛烈、沉闷,如同实质般压在人的口鼻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不祥。那味道里还夹杂着一种陈旧的、带着尘埃气的熏香,仿佛在徒劳地试图掩盖什么,却只让空气更加混浊难闻。
艾克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深入骨髓。他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宽大的、铺着厚厚锦褥的拔步床榻边沿。床榻四周垂着深紫色的厚重帐幔,只在靠近他这一侧撩起一角,用鎏金的帐钩勉强挂住,露出床榻上的人。
目光落下的瞬间,艾克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是她。
但已全然不复昔日的清丽与温婉。她静静地躺在厚重的锦被之下,身形显得异常单薄,仿佛那被褥的重量都能将她压垮。那张曾经在夕阳下莹润如玉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如同新雪,没有一丝血色,薄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颧骨因为消瘦而微微凸起,更衬得眼窝深陷下去,如同两个幽暗的洞穴。那双曾经清澈明亮、映照着星辰与情意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死寂的阴影。嘴唇干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
她的呼吸极其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吸气都显得异常艰难,带着一种令人揪心的、细微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声。床头的小几上,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焰,将她的脸映照得更加惨淡,仿佛生命之火随时会在这片昏暗中彻底熄灭。
艾克感到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伤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和颤抖,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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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手冰凉!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只活人的手,而是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千年的寒玉。这冰冷的触感如同一把淬毒的匕,狠狠刺入艾克的心脏,带来一阵剧烈的、近乎窒息的绞痛。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仿佛想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通过这唯一的连接渡送给她。
“艾雪…”一个名字,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绝望,如同濒死野兽的呜咽,不受控制地冲出了艾克的喉咙。这声音干涩沙哑,破碎不堪,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凄厉。不再是“王妃”,而是他灵魂深处唯一认定的那个名字!这声呼唤,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破了所有时空的壁垒和身份的隔阂,将两个被禁锢的灵魂赤裸裸地暴露在彼此面前。
床榻上的人,那紧闭的眼睫,如同被这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所惊动,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那双深陷的眼眸,终于极其微弱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浑浊、黯淡,如同蒙尘的琉璃。然而,当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无比艰难地聚焦到艾克的脸上时,艾克清晰地看到,那浑浊的眼底深处,骤然爆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撼人心的光芒!那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跨越生死、穿透轮回的狂喜,是灵魂终于找到归处的巨大慰藉,更深的,是无边无际、如同宇宙般浩瀚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不舍!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似乎想回应那声呼唤,想喊出那个名字。然而,干裂的唇瓣只是无声地开合了一下,未能出任何声音。只有一滴浑浊的泪,极其缓慢地从她深陷的眼角渗出,如同凝结的琥珀,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蜿蜒滑落,最终没入鬓角灰白的丝中。
这滴泪,像滚烫的岩浆,灼穿了艾克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俯下身,双手更加用力地、近乎绝望地握紧她那只冰冷的手,仿佛要将它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脸靠近她的脸,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弱而艰难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汹涌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砸落在锦被上。
“别…别走…”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求你…别丢下我…艾雪…”他呼唤着她的名字,不再是王爷的身份,不再是王妃的尊称,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即将失去此生挚爱的、绝望无助的男人最卑微的祈求。“我们…我们才刚刚…”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悲恸堵在喉间,化作更深的呜咽。他想起那盛大却压抑的婚礼,想起书房里夕阳下欲言又止的对视,想起无数次想要靠近却被无形高墙阻隔的瞬间……巨大的遗憾和无力感如同万仞高山,轰然压顶。
她的手指,被他紧紧握在掌中,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蜷缩了一下。那细微的力道,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却比雷霆万钧更让艾克心碎。她似乎想回握他,想给他一丝回应,却连这样微小的动作都几乎无法完成。她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的脸,那眼底的光芒在泪水的浸泡下,依旧燃烧着那份穿透生死的深刻情意和不舍,却也在清晰地、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
“殿…下…”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音节。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诀别的意味。她的目光艰难地在他脸上流连,仿佛要将他的容颜刻入灵魂深处,刻入下一个轮回的。
艾克拼命摇头,泪如雨下:“不…不是殿下…是艾克!是我!艾克!”他嘶哑地低吼着,试图唤醒她,也唤醒这残酷梦境中被遗忘的真实。
然而,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涣散了,意识在迅地抽离。她似乎没有听清他后面的话,或者已经无力分辨。那干裂的唇瓣再次极其微弱地蠕动了一下,这一次,艾克看懂了那无声的口型,是两个字:“…再…见…”
接着,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念,目光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眷恋和不舍,深深地、深深地凝望着艾克的眼睛。那眼神,仿佛跨越了六百年的尘埃,带着无尽的哀伤、遗憾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祈盼。
“来…世…”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两个破碎的字音,每一个音节都像耗尽了她全部的生命力,“…再…见…”
话音落下,她深深地、深深地望进艾克的眼底,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同带走。那目光中凝聚了前世今生所有未能说出口的爱恋、所有被迫压抑的渴望、所有无法相守的遗憾,最终都化为一个跨越生死、穿透轮回的约定。
然后,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在她浑浊的眼底,倏然熄灭了。深深凝望的眼神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点,变得空洞而涣散。紧握在艾克掌中的那只冰冷的手,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回握之力也彻底消失了,变得如同无生命的玉石般,沉甸甸地、毫无生气地垂落在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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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支撑世界的最后一根支柱轰然倒塌。艾克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嗡鸣。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终于冲破了他所有的禁锢,如同濒死野兽最绝望的悲鸣,响彻在死寂的、弥漫着浓重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冰冷房间里:
“不——!!!”
“艾雪——!!!”
那声悲恸欲绝的嘶吼如同撕裂灵魂的利刃,穿透了六百年的时光尘埃,也撕裂了梦境与现实的最后屏障。艾克整个人猛地向上弹起,像是溺水者终于冲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平息那灭顶的恐惧和绝望。
眼前不再是昏暗病榻和冰冷的紫色帷幔。是熟悉的景象——快乐星球柔和的壁灯散出温暖的浅蓝色光晕,照亮了实验室休息区简洁的线条。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床垫。刚才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浓重的药味,仿佛只是大脑皮层残留的幻觉,被这真实世界的温暖迅驱散。
然而,心口那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般的剧痛,那令人窒息的悲伤,却无比真实,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近乎痉挛般地收紧了手臂。
怀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剧烈颤抖的抽气声。
艾克浑身一僵,如同被闪电击中。他猛地低下头。
艾雪就在他的怀里。她同样被那噩梦惊醒,身体如同风中秋叶般剧烈地颤抖着,脸色苍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甚至比梦中病榻上的王妃更加惨白。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滚落,迅打湿了她小巧的下巴和他胸前的衣襟。那双总是清澈明亮、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惊骇和悲伤,瞳孔在温暖的壁灯光线下剧烈地收缩着,如同受惊的小鹿,却又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空的迷茫和难以置信。
她的目光死死地、失焦地凝固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颤抖着,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撕心裂肺的离别场景中无法抽身。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她在这滔天巨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