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庞映入多面体的眼帘。那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属于多面体的轮廓,但此刻,那张脸上再无一丝属于青年的意气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死灰。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微微颤抖着。那双眼睛,曾经应该明亮如星辰,此刻却如同两口枯竭的深井,空洞、麻木,只有最深处翻涌着令人心悸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和疯狂。
朱标的目光越过跪伏在地、不断叩头请罪的御医,越过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宫女,最终,落在了拔步床上那被血色帷幔半掩的身影上。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仿佛随时会跌倒。他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到床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他缓缓地、颤抖地伸出手。
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曾经执笔批阅奏章、执剑守护社稷的手,此刻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指尖带着一种濒死的冰冷和苍白。
他轻轻地、无比轻柔地,拂开了遮挡在太子妃常意凝脸庞前的一缕被冷汗浸透的湿。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世间最脆弱易碎的珍宝,稍一用力,就会彻底消散。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是失去生机的滑腻。
“意凝……”朱标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如同被车轮碾过的枯叶。他低低地唤着,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女子苍白如雪的脸,那脸上残留的痛苦和未散的恐惧,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孤……孤……”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想承诺什么,想挽回什么,但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所有的话语都狠狠拍碎、吞没。喉咙里只能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哽咽。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从他那双枯井般的眼中疯狂溢出。
一滴,两滴……浑浊的泪水,带着他全部的生命热度,沉重地砸落下来。
其中一滴,不偏不倚,正好砸落在他左手拇指上佩戴着的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上。泪珠在光洁的玉面上摔得粉碎,留下一道迅扩散开的、冰冷的水痕。
那玉扳指在昏暗的烛光下,折射着一点微弱而凄凉的冷光。那光芒,竟与多面体此刻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星空戒指,有着一种跨越时空的、令人心悸的相似感!
多面体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滴泪砸在玉扳指上的瞬间,太子朱标眼中那足以湮灭整个世界的绝望!那种失去至爱、痛彻骨髓的感觉,如同最原始的病毒,瞬间感染了他的灵魂!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巨大悲伤,毫无预兆地从他灵魂深处轰然爆,瞬间席卷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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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抱着冰柠檬的手臂瞬间收紧到极限,指节因为用力而出轻微的“咔吧”声。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鼻梁,眼眶不受控制地热胀,视线迅变得模糊。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强行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和泪水压了回去。
前世今生,两个时空,两个身份。那滴落在玉扳指上的泪,那枚闪耀在无名指上的银白星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丝线串联在了一起。太子朱标那山崩地裂般的绝望,如同最真实的电流,狠狠击穿了多面体强自镇定的外壳。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冰柠檬冰凉的丝间,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那熟悉的气息——那混合着铃兰沐浴露和属于冰柠檬本身的、清冽干净的味道。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锚点,唯一能证明“此刻”真实存在的证据。他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试图用这熟悉的、属于今生今世的气息,去驱散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刻骨铭心的冰冷和悲怆。
时间,在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古老寝殿里,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跪伏在地的老御医只剩下微弱如游丝的抽泣。宫女们如同石化,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一下。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令人窒息。
唯有烛火,在死寂中兀自跳跃、燃烧,出噼啪的轻响,将墙上那些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朱标依旧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他的手还停留在常意凝冰凉的脸颊旁,指尖感受着那正在迅流逝的温度。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持续地砸落在她苍白的肌肤上,砸在那枚冰冷的玉扳指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绝望的水痕。
他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低哑嘶鸣,那是被巨大的悲痛碾碎后,连完整哭泣都无法做到的绝望声响。
就在这时,床上那具被剧痛耗尽所有生机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常意凝那双原本空洞失焦、蒙着一层死亡灰翳的眼睛,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涣散的瞳孔,如同被风吹拂的残烛火苗,微弱地晃动、挣扎着,竟在虚空中艰难地聚焦,最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回光返照般的清明,落在了床边那个被痛苦彻底击垮的年轻男子脸上。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如同离水的鱼。没有声音出,但那口型……
多面体和冰柠檬的心,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冰柠檬甚至忘记了腹中那残留的幻痛,猛地从多面体怀中抬起头,泪水汹涌地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死死盯着常意凝的嘴唇。
朱标如同被闪电击中!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撞上常意凝那双短暂恢复了一丝生气的眸子。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刻骨的爱恋,无边的不舍,锥心的歉疚,对幼子的牵肠挂肚,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深入骨髓的心疼。
“意凝!”朱标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狂喜和更深的恐惧,他几乎是扑倒在床沿,颤抖的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又怕弄疼了她。
常意凝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温柔和诀别,深深地、深深地烙印在朱标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轮回的印记里。
她的嘴唇,再次极其艰难地,无声地,做出了两个清晰的口型:
“标……哥……”
然后,那短暂凝聚起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清明之光,在朱标绝望的注视下,迅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灯芯,最后跳动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
那凝视着他的眸子,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凝固成一片永恒的、空洞的灰暗。
“不——!!!”
一声撕心裂肺、足以震碎九霄的绝望悲嚎,如同受伤濒死的孤狼,从朱标胸腔深处炸裂开来!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带着摧毁一切的疯狂和痛楚,瞬间撕裂了整个寝殿死寂的空气!他猛地扑倒在常意凝身上,双臂死死抱住那具正在迅冰冷的躯体,仿佛要用尽生命所有的力量去温暖她,去阻止那无可挽回的流逝。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浸湿了她冰冷的衣襟。
“意凝……意凝……你看看孤……看看孤啊……孤不许……孤不许你走!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泣血,一遍遍绝望地呼唤着,摇晃着怀中失去生命的爱人,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幽冥地府拉回人间。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只有他怀中躯体那越来越明显的、令人绝望的冰冷僵硬。
巨大的悲恸如同无形的海啸,狠狠冲击着多面体和冰柠檬的意识。冰柠檬早已泪流满面,身体因剧烈的共情而颤抖不止,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失声痛哭出来。前世那锥心刺骨的死亡冰冷感,仿佛再次将她包围。而多面体,紧紧抱着冰柠檬,身体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岩石。他死死咬着牙,牙龈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那翻江倒海的悲鸣。朱标那绝望的嘶吼,如同重锤,一次次砸在他灵魂最深处,让他感同身受那份足以撕裂世界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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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令人心碎欲绝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剧烈地晃动、模糊、扭曲。七彩的光芒再次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现,如同潮水般迅吞噬掉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那冰冷的金砖地面、那摇曳的烛火、那绝望的太子和他怀中冰冷的爱人……
嗡——!
又是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失重感袭来,伴随着七彩光芒的疯狂旋转。
冰柠檬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向后一倒,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她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身边唯一的依靠。
砰!
后背传来熟悉的、柔软的触感。眼前疯狂旋转的七彩光斑如同退潮般迅消散、沉淀。
沉重的、混合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古老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家中那熟悉的、带着淡淡清洁剂和一丝残留咖啡香气的空气。
刺目的七彩强光也消失了,只剩下窗外温柔的晨光,透过棱窗,在客厅里投下柔和的光影。角落里那台水滴形的环境调节器,重新出了几乎听不见的、令人安心的细微嗡鸣。
他们回来了。
依旧站在那张白色的合金工作台前。姿势和离开时几乎一样——多面体从身后紧紧抱着冰柠檬,手臂如同最坚固的桅杆,将她牢牢地锚定在自己的怀抱里。冰柠檬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捂着平坦的小腹,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按在工作台的边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时间似乎只过去了一瞬。地上那只摔碎的骨瓷咖啡杯碎片还在,深褐色的液体依旧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然而,两人都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又像是经历了一场灵魂被彻底洗涤的漫长跋涉。身体僵硬,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逃离了窒息的环境。
冰柠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恍惚和难以置信的痛楚,落在了自己右手无名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