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殿。
晏崇叙站在俞恩墨院子的外面,没有急着进去。
琴声从虚掩的门扉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像刚学飞的鸟,扑腾几下,歪歪斜斜地升起来,又落回去。
这几日,俞恩墨都在练他教的那《归去来》,一天比一天顺些。
今日听起来,竟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音与音之间的停顿不再那么生硬,指法也渐渐有了章法。
曲调是轻快的,可他听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方才那一丝震动,他感受到了。
很轻,轻到若不刻意留意,几乎难以察觉。
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不仅察觉,还知道那震动来自何处。
万妖玺。
那枚容焃暂借于他的万妖玺,这些日子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阵法核心。
与国师殿的星图大阵相融无间。
可就在方才,它突然嗡鸣了一声。
那嗡鸣很短暂,像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可晏崇叙知道,那不是无端的翻身。
万妖玺不会无故嗡鸣,正如星辰不会无故移位。
于是,他返回书房,取出星盘,推演了一卦。
卦象落下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了——
妖尊容焃,即将到来。
不是可能,不是或许,而是必然。
收起星盘后,他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这几日,俞恩墨坐在树下看书的样子,弹琴时专注的侧脸,吃到喜欢的点心时微微弯起的眼睛……
他动了心。
这心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难以说清。
或许是那日在云缈仙宗,少年意外被他揽入怀中,那一瞬间的温热与慌乱,在他心底扎了根。
或许是方才,他站在院门外,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琴声,想着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天。
又或许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起初接近俞恩墨,的确是怀有目的。
观星晏氏的命数被天道所阻,他无法推演自己的前路,也算不出归途。
族中世代相传的预言说,有朝一日,会有一个身负异数之人,为晏氏一脉争得一线生机。
他等待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这个少年。
于是他靠近,赠玉简,留赠言,在国师殿里日日等着那枚玉简碎裂的那一日。
可如今人来了,他却不急了。
不是不想改变命数,是舍不得把这段关系变成一场交易。
这几日,他教他弹琴,陪他看书,给他讲那些尘世趣事。
看他从刚来时那副疲惫防备的模样,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他心想,这样便足矣。
无论那预言是真是假,无论他的命数能否改变。
至少此刻,这个少年在此处,安心地住着,他便觉得这些日子的等待皆有价值。
可如今,容焃即将到来……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早就知道,这少年身上存在一定的变数,不是他想留就一定能留得住的。
既然一切皆是定数,他确实不应强求。
可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却怎么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