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是我。这么早打扰你”
“没事没事!老师您说!”
听完情况,林静语很快:“我马上安排转病房,普通病房现在紧张,但我想办法。主治医生我熟,我跟他打招呼。老师您别急,我二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杜明章握着手机,手心都是汗。通讯录里的一百多个名字,像一百多颗种子,有些长成了树,有些还在土里挣扎。他很少动用这些关系,总觉得像在透支什么。但今天,他透支了。
林静果然二十分钟后赶到。十年不见,当年的瘦小女孩已经微微福,白大褂穿得笔挺。她握着杜明章的手:“老师,您怎么不早找我!”
“不想麻烦你”
“这算什么麻烦!”林静眼睛红了,“当年要不是您,我连高中都读不完。您等等,我去办手续。”
有了熟人,一切都快了起来。转病房,换主治医生,调整治疗方案。中午时分,陈玉芬已经住进双人病房,窗外能看到一小片绿树。
林静买来午饭:“老师,您吃点。师母这边我看着,您回家换身衣服,休息一下。”
杜明章摇头:“我不累。”
“您眼睛都熬红了。”林静把饭盒塞进他手里,“听学生的,就这一次。”
他这才感觉到疲惫,像潮水漫过堤坝,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在软。他吃了两口饭,味如嚼蜡。林静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像时光的线索。
“老师,您还记得吗?高三那年我爸妈闹离婚,我逃课去江边坐着,是您找到我,陪我坐了一下午。”林静声音很轻,“您说,人生就像过江,有时候浪大,有时候风急,但只要方向对,总能到对岸。”
杜明章记得。那天夕阳很好,江面铺满碎金。十六岁的女孩哭得喘不上气,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能陪她坐着。后来女孩考上了医学院,结婚生子,成了护士长。她到岸了。
“小林,”他忽然问,“你妈身体还好吗?”
“前年走了,肺癌。”林静削苹果的手顿了顿,“走的时候说,让我一定谢谢您。她说,要不是您,我们家出不了大学生。”
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林静递过来:“老师,您要保重身体。我们这些学生,还指望您继续当定海神针呢。”
杜明章接过苹果,甜中带酸,像生活本身。
第十二章借据
出院那天,账本上多了一张借据。
杜明章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林静手写的欠条:“今借杜明章老师人民币壹万元整,用于母亲医疗费用,两年内还清。借款人:林静。”
“小林,这”
“老师,我知道您不会收,所以写借条。”林静神色认真,“这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干净。您先拿着,给师母用。等您宽裕了再还我,不急。”
“我不能要学生的钱。”
“这不是给,是借。”林静把银行卡放在借据上,“密码是我大学学号后六位,您知道的。老师,当年您帮我,没想过要我还。现在我帮您,您也别有负担。咱们师生一场,总得让我尽点心。”
杜明章看着那张卡,深蓝色的卡面映着医院走廊的白光。他想说很多话,说师道尊严,说为人师表,说一个老师怎么能拿学生的钱。但最后他只是收下了,因为陈玉芬下个月还要复查,因为理疗不能停,因为他真的需要这笔钱。
尊严有时候很重,有时候很轻。重的时候泰山压顶,轻的时候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陈玉芬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杜明章看着妻子熟睡的脸,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笑得羞涩。司仪问:“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愿意吗?”他们都说了“愿意”。
那时候不知道“疾病”这么具体,具体到每一次呼吸都疼,每一分钱都算计。但“愿意”是真的,三十八年了,还是真的。
手机震动,赵海来消息:“老师,手册初稿我看了,写得真好!特别是施工安全那章,案例特别实在。顾问费我让财务打您卡上了,您查收。”
紧接着银行短信来了:“您尾号的账户转入人民币ooo元。”
杜明章盯着那个数字,喉咙紧。他回复:“太多了,市场价没这么高。”
赵海秒回:“老师,这是您应得的。实话跟您说,这套手册我们要印五千册到各个工地,能避免多少事故?这价值没法算。”
他没法再推辞。就像当年赵海逃课去游戏厅,他把他拽回来,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别浪费了”。那时候他没想过回报,但现在回报来了,以一种他不得不接受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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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天已黄昏。老屋里积了三天的潮气,墙壁摸上去都是湿的。杜明章开窗通风,烧水做饭。厨房里,陈玉芬种的蒜苗还绿着,在窗台上倔强地生长。
晚饭是清粥小菜,适合病人。陈玉芬吃得很少,但精神好了些:“住院花了多少?”
“没多少,医保报销了大部分。”
“你别骗我。”
“没骗你。”杜明章给她夹菜,“吃吧,凉了。”
他没说林静的一万,没说赵海的八千。账本上,这两笔钱单独记在一页,标题是“待还”。虽然林静说不急,赵海说是报酬,但他都记着。有些债是钱,有些债是情,都欠不得。
夜里,杜明章在台灯下整理通讯录。他用红笔在林静的名字后面画了颗星,在赵海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星是“雪中送炭”,圈是“涌泉相报”。通讯录已经用了二十年,纸页脆黄,但每一个名字都还鲜活。
翻到最后一页,他写了新的一行:“o年月,病。受助于学生林静、赵海。铭记。”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窗外,珠江上又有货船驶过,汽笛声悠长如叹息。广州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安静,总有什么在流动,在生长,在挣扎着向前。
陈玉芬的呼吸声从里屋传来,平稳而绵长。杜明章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这次他抽得很慢,让烟雾在肺里停留很久才吐出来。夜色里,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灯火,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本难念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