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长,联络上了?”
周大海点点头。
他把那卷城防图摊在地上,煤油灯照着,一张一张翻过去。
没有人说话。
那些图比他们自己画的细太多了。每一段城墙,每一个城门,每一个碉堡,每一条交通壕,都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那里是仓库,那里是兵营,那里是指挥部,那里是弹药库。
赵大年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妈的。”
没有人接话。
周大海把图收起来。
“明天凌晨,第一批进城。”他说,“我带队。”
赵大年愣了一下。
“营长,你一个人——”
周大海看着他。
“我一个人怎么?”
赵大年没说话。
周大海把那空荡荡的左袖管往腰里掖了掖。
“我一个人,没问题。”他说。
年月日,夜二十二时三十分,废弃砖窑
周大海靠坐在墙上,闭着眼睛。
睡不着。
他把那块怀表从怀里掏出来,就着煤油灯的光看了看。
九点四十五分。
他又把它揣回去。
他想起林锋。
司令员现在在天津,不知道怎么样了。天津那边比北平硬,全是碉堡、铁丝网、雷区。林锋那个人,从来不说难,但越是不说难的时候,越是难。
他想起李文斌。
李文斌在张家口外围,四十七个人,趴在雪地里,一动不能动。那种滋味他尝过。趴一天,骨头缝里都是凉的。趴两天,人都快傻了。趴三天,就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想起顾小莺。
顾小莺不在了。那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打枪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教过李文斌怎么在雪地里趴四小时不冻僵,教过赵大年怎么在夜里摸哨,教过马全有怎么用伪装布把自己变成一堆石头。
她不在了。
周大海把那块怀表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十点整。
他把怀表贴在心口放着,闭上眼睛。
年月日,凌晨三时,北平西郊
周大海带着六个人,走在夜路上。
没有月亮。天黑得像锅底。七个人排成一列,后一个人盯着前一个人的后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面是阜成门的方向。
老孙头说,阜成门的守军比西直门松一些,因为那边靠近山区,没什么重要的目标。而且阜成门有一个班是地下党的人,虽然不能直接放他们进去,但可以给他们打掩护。
周大海走在队伍中间,右肩上挎着那只旧公文包。包里装着城防图,装着他自己画的地图,装着那张需要保护的目标清单。
黑狗没跟来。出前,他把黑狗留在了砖窑里。狗会叫,不能带进城。
路越走越窄。
前面出现一条水沟,结了冰。七个人从冰面上滑过去,鞋湿了,脚冻得生疼。
没有人说话。
凌晨四时,阜成门到了。
城门黑漆漆的,只有城楼上亮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背着枪,在打哈欠。
周大海带着六个人,趴在城门外的土坎后面,一动不动。
等着。
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