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的是,”他说,“从年到现在,跟咱们一路打过来,还活着的,还有多少?”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林锋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那些牺牲战士的遗体上,照在冰河上,照在那座刚刚被解放的城市上。
“一百一十七个。”他说,“够了。”
年月日,上午十时,天津西营门外,护城河边
林锋又回到河边。
太阳升高了,冰面上的血开始化冻,一块一块,从暗红色变成鲜红色,顺着冰面往下流,流进冰窟窿里,流进水里。
水是红的。
黑狗蹲在他脚边,舔着冰面上的血水,舔两口,抬起头看看他,又舔两口。
林锋没有管它。
他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年湘西,他第一次看见血河。那时候他是“林二狗”,趴在一个弹坑里,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一个倒下,血顺着山坡往下流,流成一条河。
年四平,他又看见了。血从城墙上流下来,流进护城河,把整条河染成红色。
年松花江,冰面上全是血。那是“一下江南”的时候,一个连的人趴在冰上阻击敌人,打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剩十三个人。冰面上的血冻成冰,第二年春天才化。
年锦州,黑山,沈阳。
现在,天津。
他看过多少次血河?记不清了。
但他知道,每次看见,都会少一些熟悉的脸。
沈寒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手上还缠着绷带,那是昨天包扎伤员的时候划破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她没换。
“林锋。”她叫他的名字。
林锋转过头,看着她。
沈寒梅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都凉,握在一起,也还是凉。
但林锋觉得暖了一些。
年月日,中午十二时,天津西营门外,烈士遗体安葬地
他们在河边选了一块高地,把三百零三个人埋在一起。
没有棺材,就用军毯裹着。没有墓碑,就用木板写着名字。没有名字的,就写“无名烈士”。
林锋站在墓前,看着那一排排新土。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血腥味。
三百零三个人。
有的跟了他四年,从湘西一路打到东北,又从东北打到关内。有的昨天早上才加入,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脸。
都埋在这里了。
陈启明站在他旁边,念着名单。
“……爆破组老孙,五十三岁,黑龙江呼兰人。机枪手小刘,二十二岁,辽宁辽中人。侦察排张德胜,二十四岁,吉林长春人。……”
林锋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像念经一样。
念了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