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沈念秋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平静,“你心里装着大事。从你当年决定辞了厂里的工作,要自己弄这个作坊,我就知道。”
她睁开眼,看向他,眼神里有理解,也有深深的疲惫:“我也为你高兴。电视上播了,外国人找上门了,文化部也重视了。这是你的心血,成了,是好事。我就是……有时候觉得,这个家,好像成了你的客栈。石头都快不记得你上次给他检查作业是什么时候了。”
秦建国喉咙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念秋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已经耗去了她不少力气。
输完液回家,沈念秋的精神好了一些。秦建国让她卧床休息,自己接手了做饭和接送石头的任务。他这才知道,小学放学时间比他认为的早很多,下午的课外活动、家长偶尔需要签字的各种通知、孩子之间的小摩擦……这些琐碎的、构成家庭日常的细节,他几乎全然陌生。
石头对他的“突然介入”显得有些拘谨又兴奋。周三下午,秦建国难得地在正常放学时间出现在校门口。石头背着大书包跑出来,看到父亲,眼睛一亮,却又习惯性地先往他身后张望。
“别看了,今天爸爸接你。”秦建国说着,想去接过儿子的书包。
石头却扭了下身子,自己背着:“我背得动。”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小声问:“爸爸,你真的能去看我运动会吗?”
“能。”秦建国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项目表呢?给我看看,我给你参谋参谋。”
石头立刻高兴起来,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项目表,叽叽喳喳地讲起来。秦建国听着,心里那根名为“责任”的弦,似乎被一只小手轻轻拨动了。
晚上,沈念秋能起来吃些清淡的饭食了。饭桌上,石头还在兴奋地说着运动会,沈念秋脸上带着病后的虚弱,但也有一点浅浅的笑意。灯光温暖,碗筷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这是秦建国许久未曾仔细体会的、属于家庭的踏实声响。
饭后,秦建国收拾碗筷,沈念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动作比前两天熟练了些,但依旧看得出生疏。
“下个月,妈过六十整寿。”沈念秋忽然说,“大姐她们的意思,是姊妹几个凑份子,在老院给办一下。我想带着石头回去住几天。”
秦建国洗碗的手顿住了。沈念秋的母亲在春城家属院,距离主城区不算太远,但也要坐个小时车。以往这类事,通常是沈念秋自己带着孩子回去,秦建国往往以“忙”、“走不开”为由缺席。
“什么时候?”他问,继续手里的动作。
“五月二十号左右,正好错开你之前说的欧洲展览开幕。”沈念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你要是实在走不开,我们就自己回去。”
秦建国把洗好的碗沥干水,放进碗柜,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妻子。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神安静地回望着他,没有抱怨,没有期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给他一个选择。
“我跟你们一起回去。”秦建国说,“展览在五月中,开幕我不去也行,有李刚和宋志学呢。老太太六十整寿,我应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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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秋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微光粼粼的东西。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回里屋休息。
秦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次寿宴的参与,这是他主动选择回归家庭生活坐标的一个信号。手艺的根要扎得深,家庭的根同样不能荒芜。
沈念秋的身体渐渐康复,但秦建国没有立刻恢复之前那种从早到晚泡在工棚的节奏。他调整了时间,早上和上午依然是小院最核心的工作时段,他亲自督导几个新项目的木料处理和关键榫卯制作。但下午三四点后,他会把具体工作交给李刚和陈默他们,自己则回家,或者去学校接石头。
起初,徒弟们都有些不太习惯。王小川挠着头问:“师父,您是不是对我们哪儿不满意了?”
秦建国拍拍他的肩膀:“没有,你们做得很好。就是我这儿,也得匀点功夫,顾顾家里头。”
李刚心思通透,大概明白了什么,主动承担了更多协调和把关的工作,让秦建国能放心早些离开。
秦建国开始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丈夫和父亲。他现石头喜欢集烟标,就把自己偶尔抽烟留下的烟盒仔细拆开,压平,带给儿子。他尝试给沈念秋打下手,虽然常常帮倒忙——腌咸菜把盐放多了,修纱窗把窟窿捅得更大了。沈念秋有时会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清脆,驱散了不少往日的沉闷。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沈念秋把家里的被褥都抱到院子里晒,拍了拍槐树下那张老旧的躺椅,对正在指导王小川修正凿子角度的秦建国说:“这把椅子晃得厉害,你要是有空,给紧一紧。”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竹制躺椅,有些年头了,几处绑扎的藤条断裂,竹竿之间的榫口也松脱了,人一坐上去就“嘎吱”乱响。
秦建国应了一声。等下午空闲时,他把躺椅搬到工棚门口的光亮处,仔细检查起来。对于做惯了大件家具、复杂榫卯的他来说,修理这把小小的竹躺椅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但这一次,他没有丝毫敷衍。
他拆开断裂的藤条,去库房找了柔韧的新藤皮,浸水泡软。竹竿榫口松动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用薄木片蘸了胶,仔细嵌入,增加摩擦力。他没有用铁钉或螺丝,完全沿用传统的竹木家具修复方法。他甚至根据沈念秋的身高和习惯的坐卧姿势,微调了椅背的弧度。
修理过程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比预想的长。当他最后用浸软的藤皮,以八字编法重新捆扎好关键受力部位时,夕阳正好西斜,给他手中的活计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修好了,试试。”他把躺椅搬回院子槐树下。
沈念秋走过来,有些迟疑地坐下去,轻轻往后靠。椅子稳稳地承托着她,没有丝毫摇晃和异响。她调整了几个姿势,都很舒适。竹竿的温润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夕阳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跳跃。
“挺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她闭上眼睛,放松地躺在椅子上,仿佛卸下了很多无形的负担。
秦建国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安静休憩的侧影,看着那把被他亲手修复一新的旧躺椅,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成就感。这成就感不同于完成“槐荫”时的澎湃激昂,它更细微,更踏实,像一股温泉水,缓缓流遍四肢百骸。原来,让一件日常旧物恢复功用,让家人感受到妥帖的照顾,其带来的满足,并不亚于完成一件惊世的作品。
石头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焕然一新的躺椅,也嚷着要试。秦建国把他抱上去,小家伙兴奋地晃着腿,宣布:“以后这就是妈妈的宝座!”
自那以后,秦建国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家里的老旧物件。掉了一半合页的碗柜门,关不严实的抽屉,凳子腿上松脱的楔子……他利用零碎时间,一一修好。他的工具不再仅仅服务于工棚里的“作品”,也开始介入这个家的细微之处。每修好一件,沈念秋眼里的笑意似乎就多攒下一分,家里的气息也越活络温暖起来。
五月初,欧洲展览顺利开幕的消息传回,附带了许多海外媒体和专业刊物的报道剪影。小院里一片欢腾。秦建国自然也高兴,但那份高兴里多了几分沉静。他知道,远方的盛誉是阶段性的里程碑,而眼前家庭的重新弥合,是更需要持续用心经营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