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编织纬线(横向的藤条)时,问题出现了。因为要“压一挑一”,手劲必须均匀。力气大了,编得太紧,藤条绷得像琴弦,不仅坐着硬,藤条本身也容易因张力过大而断裂;力气小了,编得松垮,坐上去陷下去,不美观也不耐用。而且,要时刻注意图案的规整,“胡椒眼”的菱形孔洞大小要基本一致,边缘要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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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建国全神贯注,手指在藤条间穿梭、按压、挑拨。很快,他的手指就被粗糙的藤条磨得红,有些地方甚至起了细小的毛刺。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下的经纬交错之间。编了十几排,他停下来审视,眉头微皱——中间部分似乎比两边略紧了些,导致微微向上拱起,不那么平整。
他想了想,没有拆掉重来,而是用湿布轻轻擦拭编好的部分,让藤条略微回软,然后用一根光滑的木棒,小心地从背面轻轻推压过紧的区域,一点点调整,让张力重新分布均匀。这是个细腻的活儿,急不得。
“师父,这比做榫卯还费神啊。”李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秦建国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专注的神情,感叹道。
“不一样。”秦建国没有停手,目光随着木棒的移动而移动,“榫卯是刚的,是结构,差一丝一毫都不行,靠的是精准。这藤编是柔的,是面,要的是均匀和弹性的平衡,靠的是手感。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揉面,水多了太黏,水少了太硬,劲大了面死,劲小了没韧性。得刚刚好。”
李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去继续琢磨他的多宝格图纸了。王小川也好奇地过来看了一会儿,咂舌道:“这要编完,得不少功夫。”
“慢工出细活。”秦建国只说了这么一句。他享受着这个过程。与木头打交道,更多是减法(切削)和组合(榫卯);而与藤条打交道,则是编织与构建,是另一种创造。虽然生疏,虽然手指生疼,但看到在指尖下逐渐成形的、紧密而富有弹性的藤面,那种成就感是新鲜的,也是踏实的。
傍晚时分,沈念秋提前关了书店回来,手里拎着些菜。看到秦建国还在工棚里,弓着背,就着逐渐暗淡的天光编藤椅,手指上好几处贴上了创可贴,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我说秦大师傅,天都擦黑了,还不开灯?眼睛要不要了?”她走过去,啪一声打开了工棚的灯。明亮的白炽灯光洒下来,秦建国才恍然惊觉时间流逝。
“快了,这一排编完就收工。”秦建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看着已经完成一小半、初具雏形的藤面,露出满意的神色,“这老藤料确实好,越编越顺手。”
沈念秋走近看了看,惊讶道:“哟,编得像模像样嘛!这花纹挺好看,密实又透气。何师傅教得真不错,你学得也快。”
“何师傅是领进门的老师,真正上手,还得自己琢磨。”秦建国小心地放下手中的藤条,用湿布盖住未完成的部分,防止藤条过快干燥变形。他洗了手,看着手指上被藤条勒出的红痕和磨出的薄茧,笑道:“这藤条,比木头‘咬’手。”
“活该,谁让你那么急。”沈念秋嗔道,拉过他的手看了看,“吃完饭给你上点药。石头呢?”
“在屋里写作业呢。今天回来挺兴奋,说手工课老师表扬他磨的木片最光滑,还问我要了块小木料,说是要自己刻个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晚饭时,石头果然迫不及待地展示了他的“作品”——一块半个手掌大的椴木片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大概是小狗的图案,旁边放着秦建国给他找来的、磨圆了刀尖的安全刻刀。
“爸,我想刻只小狗,送给孙老师。她可喜欢小狗了。”石头眼睛亮晶晶的。
秦建国拿起木片看了看,椴木质软,适合小孩雕刻。“想法不错。不过,刻东西不能急,先用刻刀沿着画好的线,轻轻地、一遍一遍地划出凹槽,别想着一下就能刻多深。手要稳,刀要顺着一个方向,不能来回拉,容易伤着手,也容易把木头刻劈了。来,爸教你握刀。”
他握住石头的小手,帮他调整握刀的姿势,带着他在木片边缘空白处试了试力道。“就这样,轻轻推。先练直线,练熟了,再刻弯的。刻坏了也没关系,咱们可以磨平了重来。”
石头认真地点头,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在木片上留下浅浅的、歪斜的刻痕。沈念秋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灯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专注地对付着一块小木片,空气里弥漫着家常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木头味道。这一刻,工棚里的“大手艺”和饭桌上的“小手工”,奇妙地连接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秦建国的生活节奏稳定而充实。白天,工棚里是三线并进:王小川继续打磨多宝格的各个部件,砂纸从o目换到o目,再到o目、oo目,木料在他的手下一天天变得光滑温润,花纹也越清晰灵动;李刚的图纸最终定稿,开始计算具体下料尺寸,并在秦建国的指导下,尝试在木料上弹线、画样,准备开料;秦建国自己,则主要精力放在藤椅修复上,上午编藤面,下午处理靠背,晚上则整理博物馆讲座要用的照片和笔记。
藤编的进展比预想的顺利,但也确实耗费时间。一张完整的座面,秦建国用了整整两个半天才编完。靠背的编织更复杂些,因为有弧度,藤条需要更精细的力道控制,以免编出的曲面不平整或松紧不一。他编得慢,但极稳,每一根藤条的走向、每一个“胡椒眼”的大小,都力求均匀。手指上的创可贴换了几次,最初的刺痛感渐渐被厚茧取代,动作也越来越流畅自如。沈念秋有时会端杯茶过来,静静看上一会儿,说:“你这编的,倒有了点何师傅那个气定神闲的劲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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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宝格的下料开榫工作也开始了。这是缅甸花梨,木性稳定但硬度高,对工具和手艺都是考验。秦建国让李刚主刀开料,自己在旁边盯着。电锯轰鸣声中,规整的木料被按照尺寸切割出来。开榫是王小川的强项,他沉心静气,按照图纸标注的尺寸和角度,在凿子和木锤的精确配合下,一个个榫眼和榫头被加工出来,断面光滑,角度精准。
秦建国则在关键的结构连接处亲自把关。多宝格上半部分的错落格子,涉及到多处交叉榫和夹角榫,计算和加工稍有偏差,就会导致组装不齐或受力不均。他拿着角尺和卡尺,反复测量、比对,偶尔在榫眼或榫头上用刨子或刻刀做极其微小的调整。空气中弥漫着新切开的花梨木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清香。
博物馆讲座的筹备也在同步进行。秦建国把沈念秋拍过的修复过程照片,以及一些物主事后来的照片,都整理出来,按照“问题诊断”、“拆卸清理”、“修补加固”、“细部处理”、“组装成型”、“养护完成”几个阶段分类。每一张照片,他都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遇到的困难、解决的方法。他看着照片里那些曾经残缺、破损、摇摇欲坠的老物件,在自己手中一点点恢复生机与尊严,心里涌动着平静的满足。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简单的讲解要点,不是逐字稿,而是关键词和思路脉络。他打算就像平时在工棚里跟王小川、李刚讲解那样,自然地说出来。
这天下午,藤椅的靠背也编完了。秦建国将编好的藤面、靠背与修复紧固好的榆木骨架进行最后的组装。新的藤面颜色略浅于老骨架,但质感温润,编织紧密匀称,与古朴的榆木框架搭配在一起,丝毫没有违和感,反而有一种“新旧相知”的和谐感。他用湿布将整个藤编部分擦拭一遍,使其保持适度湿润,然后将其与骨架结合部位用结实的棉绳暂时固定,放在通风阴凉处,让其自然干燥定型。干燥过程中,藤条会进一步收缩,与框架结合得更紧密。
“大功告成。”秦建国后退两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老榆木骨架经过清理、紧固、上了一层薄薄的木蜡油后,焕出沉稳内敛的光泽,既保留了岁月的包浆,又去除了陈年的污迹尘垢,更显健康。新编的藤面扎实而有弹性,胡椒眼纹路清晰美观,坐上去试试,不软不硬,透气舒爽。整把椅子,既保留了旧物的风骨与记忆,又获得了新的生命与舒适。
“真好看!”沈念秋不知何时过来,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扶手和润泽的藤面,“张大爷肯定喜欢。这椅子,再坐几十年都没问题。”
秦建国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这把重获新生的藤椅,仿佛看到张大爷父亲坐在上面的样子,看到张大爷自己坐在上面的样子,或许将来,还能看到张大爷的孙子坐在上面的样子。手艺的延续,物的生命,人的情感,就在这一次次的承托与摩挲中,悄然传递。
第二天,张大爷来取椅子。当看到那把熟悉的、却又似乎焕然一新的藤椅时,老人愣住了。他颤巍巍地走上前,手从光滑的扶手摸到坚实的椅背,再到平整润泽的藤编座面,久久没有说话。
“大爷,您坐上去试试?”秦建国轻声道。
张大爷慢慢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双手放在扶手上。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眼中竟有些湿润:“好,好……跟以前一样,不,比以前还舒服,还牢稳。这藤面……编得真细,真匀称。”他摸着藤面,又看向秦建国贴补过、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榫头部位,“秦师傅,您这是……真是用了心了。多少钱?您说,这手艺,值!”
秦建国报了一个实在的工料价格,没多要。张大爷二话不说,掏钱,又紧紧握住秦建国的手,摇了又摇:“谢谢,谢谢您了!这椅子,是我们家的念想,这下好了,又能传下去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张大爷,秦建国心里暖暖的。这种实实在在的认可,比什么都让人踏实。
藤椅修好,了却一桩心事。距离博物馆讲座还有三四天,秦建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多宝格的制作和讲座的最后准备上。多宝格的框架已经初步组装起来,花梨木沉稳的色泽和优美的纹理开始显现效果。错落的格子空间灵动,预留的层板调节孔位精确。王小川和李刚在秦建国的指导下,开始进行更精细的修整和预组装,确保每一个接缝都严密,每一个角度都端正。
讲座前一天,秦建国特意去了趟博物馆,熟悉场地。报告厅不大,但设备齐全,氛围庄重。赵主任热情地接待了他,一起调试了投影,确定了实物摆放的位置。看着空荡荡的座位,秦建国想象着明天坐满人的样子,心里微微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平静。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说的,都是自己几十年攒下的实在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