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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集 刀的床(第1页)

陈静带着那方凝固了时光与裂痕的镜台离去已有三日。工棚里,那混合了老木头、陈年蜡与泪水的气息,似乎也随着女主人的离开而渐渐淡去,最终彻底融入了日常的木屑与油漆气味之中,再无痕迹。只有工作台一角,那日她坐过的方凳,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温热的悸动。

秦建国的生活,如同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年轮,看似静止,实则每天都在向外生长出极其细微、却不可逆转的纹路。早晨,他依旧在木香中睁眼,在熹微晨光里侍弄花草,看金银花的藤蔓又悄无声息地攀爬了几寸。白蜡木的花架料已经刨削规整,榫眼也凿好了一半。王小川打磨完了那个鸡翅木小茶盘,正对着灯光检查最后一点细微的划痕。李刚的床头柜设计图终于定稿,开始下料,锯木头的声音富有节奏地响着,木花的味道清新而直接。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修复印匣和镜台之前那种平稳、甚至略带重复的轨道。但秦建国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并非外在的喧嚣,而是一种内在感受的微调。处理那些承载着沉重情感的旧物,像一次次潜入深水,触碰沉船。回到日常的水面,空气依旧,但肺腑之间,对“呼吸”的感受,似乎更清晰,也更珍惜了。他看着手边寻常的白蜡木,纹理直,质地坚韧,是适合做实用家具的好料,没有楠木的幽香贵气,也没有黄花梨的瑰丽纹理,但它有自己的脾性,老老实实,可堪琢磨。就像日子,大多时候是白蜡木,平实,耐用,偶尔才会遇到楠木印匣、老镜台这样的“特别章节”。

这天下午,秦建国正在给花架腿料开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门口,却没有立刻敲门或呼喊。他放下凿子,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位老人,瞧着比陈老先生还要年长些,怕是有八十往上了,但身板挺直,穿着洗得白的藏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光溜溜的枣木手杖。头全白,梳得整齐,脸上皱纹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有种澄澈的、近乎孩子般的好奇,正静静地打量着院门旁的木雕门牌,又透过门缝,望向院内一角探出的茉莉花枝。

秦建国开门的声音惊动了他。老人转过头,目光与秦建国对上,没有寻常老人的迟滞或茫然,清亮而稳定。“叨扰了。这里,是秦建国秦师傅的木工坊?”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是我。老先生请进。”秦建国侧身。这老人身上有种特别的气度,不像是来看家具的普通客户,也不像是陈老先生那样怀揣旧物故事的委托人。

老人点点头,拄着手杖,步履稳健地走进院子。他的目光先是掠过那些花草,在墙角那丛金银花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像是在赞许其长势,然后才转向敞开的工棚。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里面堆放的木料、工具、半成品,以及正在干活的王小川和李刚。他的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专注的观察,仿佛在阅读一本复杂的书。

王小川和李刚停了手里的活,有些好奇地看向这位陌生的老人。

“好地方,”老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工棚里的人都听得清楚,“有活气,也有静气。刨花是新的,木头是老的,人也在做事。好。”

秦建国心中微动,这话不像外行说的。“老先生过奖。您来是……”

老人这才将目光完全落到秦建国身上,那澄澈的目光里带上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考较的意味。“我姓顾,顾砚耕。听一位姓陈的老友提过你,说他一方祖传的楠木印匣,在你手里‘活’过来了。又听说,你还把他女儿一面摔裂的旧镜子,也给‘安抚’住了。”

秦建国明白了,是陈老先生介绍来的。“顾老请里面坐。小川,倒茶。”

顾砚耕摆摆手,依旧站在门口:“不忙坐。我来,不是修旧东西。我没什么祖传宝贝要修。”他顿了顿,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我是想,定做一样新东西。”

“您请说。”秦建国示意王小川搬来方凳,顾砚耕这才道了谢,坐下,手杖依旧握在手中,身姿笔挺。

“一个盒子。”顾砚耕言简意赅。

秦建国等着下文。做盒子,是木工最基本的活计之一,但看这老人的气度,这盒子恐怕不简单。

“放刀的盒子。”顾砚耕补充道,目光看向秦建国手边工具架上那些形状各异的凿子、刻刀。

秦建国微微挑眉。放刀具的盒子,他也做过不少,有简易的刀囊,有带卡槽的便携工具箱,也有带锁的收藏箱。

“要多大?什么形制?对木料、工艺有什么要求?”他问。

顾砚耕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秦师傅做木工,讲究的是什么?”

这问题有些突如其来。秦建国沉吟片刻,道:“看做什么。家具,讲究结构稳,榫卯牢,用料实,样子顺眼,用着顺手。小物件,看用途,看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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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做刀盒呢?”顾砚耕追问,目光如锥。

“刀盒……保护刀刃,取用方便,收纳稳妥。”秦建国答得实在。

顾砚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都对,也都不全对。”他微微抬起手杖,虚虚一点工棚里那些尚未完工的木料、工具,“木工活,说到底,是和木头打交道。凿、刨、锯、削,是在做‘减法’。一块木头,你想让它成个盒子,就得把它身上‘不是盒子’的部分,去掉。你去得越准,留下的部分就越对,这盒子就越好。手艺高低,三分在加,七分在减。会加,是能工;会减,才是巧匠。”

他语平缓,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工棚里回荡。王小川和李刚听得似懂非懂,秦建国却心中一震。这话,似乎点破了一层他长久以来隐约感知、却未曾明晰提炼的东西。手艺,是“做减法”?他想起自己修复印匣时,小心翼翼剔除污垢、填补裂缝,是在“减”去岁月的伤病;做家具时,刨削掉多余的木料,也是在“减”,以得到需要的形状和光洁。但这“减法”之中,又包含着对木材物性的顺应,对最终形态的“加”的预想。减与加,本是一体。

“我这刀盒,要的就是这‘减法’。”顾砚耕继续道,目光落在秦建国脸上,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到理解,“不要花哨,不要繁复,不要任何多余的装饰。就是几块板,严丝合缝地合起来,保护好里面的东西。但每一条线,每一个面,每一次转角,都得是‘减’到位的结果。木料,要最‘安静’的,不抢刀的风头。工艺,要最‘本分’的,不显手艺的痕迹。最终,盒子放在那儿,不引人注意,但打开,用刀的人觉得顺手、安心;合上,又觉得妥帖、安稳。你能明白吗?”

秦建国沉默着。这要求听起来极简,实则极难。因为“极简”不等于“简陋”,而是要在最少的元素里,蕴含最大的功能和最精准的美感。去掉所有不必要的,剩下的每一点都必须恰到好处,无可挑剔。这需要对手艺、对木性、乃至对“刀”与“盒”关系的深刻理解。

“您要放的,是什么刀?”秦建国问。他隐约觉得,这盒子,可能不是为了放木工刀。

顾砚耕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刻刀。我刻印的刀。”

刻印?篆刻?秦建国重新打量眼前的老人。顾砚耕……这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篆刻家?他对手艺圈了解不多,但看这老人的气度谈吐,绝非寻常爱好者。

“我明白了。”秦建国缓缓点头,“您是要一个印匣。但和寻常存放印章的印匣不同,是专门存放刻刀的工具匣。”

“可以这么理解。”顾砚耕颔,“但不是装点门面的印匣,是真正跟着我干活的老伙计们的‘窝’。它们跟了我一辈子,我也得给它们找个舒坦的归宿。”

“您对尺寸、内部格局有具体要求吗?有多少把刀?形制如何?”秦建国开始进入“匠人”的思维。

顾砚耕从随身的旧布包里,取出一个同样洗得白的棉布卷,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块深蓝色的土布。他一层层打开土布,露出里面包裹的东西。

不是预想中的刻刀。而是几张折叠整齐的、微微泛黄的宣纸。他将宣纸小心展开,铺在秦建国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块干净工作台面上。

纸上用毛笔勾勒着一些线条图样,是刀的样式。画得极为简洁,却精准传神,寥寥数笔,刀刃的弧度、刀杆的粗细、甚至握持的质感,都跃然纸上。旁边用极小的楷体标注着尺寸、材质(多是精钢,偶有特种合金),以及一些秦建国看不太懂的、形容刀锋特性的词汇,如“芒锷内敛”、“锐而能藏”等。图样旁,还有一张手绘的、更为简略的盒子内部布局草图,分了好几个区域,有长条形的槽,有圆形的凹窝,有带卡扣的位子,显然是针对不同形状的刻刀。

“一共二十四把,”顾砚耕指着图样,一一解释,“长短、粗细、刀口角度,各不相同。有的刻粗线,有的走细文,有的挑金石,有的剔玉屑。跟了我少则二三十年,多则过一甲子。有的刀,比我孙子的年纪还大。”

秦建国仔细看着那些图样和标注。刀都不大,最长的也不过一掌,短的仅有两指。但每一把的形制都略有差异,显然是主人根据多年使用习惯和不同印材特性,精心挑选或改造过的,是绝对的个人化工具。为这样一套高度定制的刀具做一个“窝”,确实不是市面上任何一个盒子能胜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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