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幻境之中,也不过是永安镇。
他的桑梓故里。
求饶是不可能的,想来求饶,那邪魔也不会答应。
李稳一点也不后悔。
只是,他不想死得这般无声无息。
他忽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异响。
那是一种规律的咀嚼声。
像是野兽在啃噬骨头。
又像是有人在嚼着一枚爽脆冬果。
咯吱,咯吱。
声音为刺耳,宛若冰锥凿耳,一下下叩击着他几近崩摧的心绪。
李稳继续爬行。
他不敢回。
咯吱声从未停歇,一如更夫打更,准时准点,一记不多一记不少。
顾不得体面,李稳四肢并用,于没过膝盖的深雪中奋力向前,在身后留下一道绝望的沟壑。
远一些。
再远一些。
李稳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片乱葬岗,方圆不过数里,他又能爬到哪里去?
身子在雪地里剧烈颤抖,一口浊气自他口中呼出,在空中凝成白雾,又被风吹散。
终究,他还是缓缓转过了头。
这一眼,成了他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无法磨灭的梦魇。
坟前那个身着寻常猎户布衣的少年陈根生,早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直立的巨大虫豸。
那怪物轮廓似人,却比寻常壮汉高出整整一个头,通体覆盖着一层透明的墨色甲壳,其下似有不详的微光流转。
眼窝深陷,不见瞳仁,只余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漠然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尤为骇人的是,自其肩胛与肋下,竟又增生出四条臂膀,与原先双臂凑成六臂之数。
左肩之后,是一面由森白骨节层层叠叠构成的骨帆,狰狞而肃杀。
右肩之后,则是一面薄如蝉翼的蜚蠊虫翅,隐隐流转七彩霞光。
活物与死物。
人与非人。
两种对立气息,在这头怪物身上,达成了一种圆融平衡。
而那咯吱作响的源头……
怪物的一只手,正捏着一条人类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