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野狗吐着长舌,连叫唤的力气都欠奉。
这般毒辣的日头,本该是陈家翻身的号角的。
可如今成了催命的丧钟。
大坟包似的冰窖口,味道像极了陈景良此刻的人生。
坑底的黑水在日头下泛着油光,那是糯米浆酵后的尸骸,混着草木灰的魂灵,还有那杀人不见血的盐卤。
陈景良回了地上,趴在坑沿边,手里又挖了一捧黑黢黢的泥浆水。
“真是甜的……”
他又咕咚一口咽下。
“景意,你也喝。喝了有力气去把根生的药续上。”
“爹,真别喝了。这是脏水,喝了要死人的。”
“不死!不死!”
陈景良疯劲来了。
“这是钱!是钱啊!”
“这冰化了也是好水,能去火,能消灾!咱们拿罐子装了,去街上卖!一文钱一碗,也能把本钱赚回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泥浆里摸索,开始往外舀水。
今年夏天,青州遭了更大的灾。
蜚蠊一夜之间,席卷了半个青州。
那虫子黑甲红翅,个头只有指甲盖大,却凶悍异常。
见粮吃粮,见肉吃肉。
“景意,推车。”
陈景良换上仅过年才肯穿的长衫,头梳得一丝不苟,堪堪遮住颅骨凹口。
他立在那儿,倒像个体面赴宴的乡绅,若忽略脚上露趾的烂草鞋,及车上那口泛着馊味的大缸。
“这水没人会买。”
“胡说。”
陈景良拍了拍车把手。
有几只黑甲红翅的蜚蠊,被惊得从路边的枯草丛里飞起来,振翅声嗡嗡作响,听着人心烦意乱。
从永宁村到县城,有一条十八里长的官道,算是被车轮子压出来的两条土沟。
如今大旱,那土成了浮灰,一脚踩下去黄烟腾起半尺高,呛得人嗓子眼苦。
景意在前头拉,头埋得很低,汗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滴,还没落地就被蒸干了。
陈景良在后面念叨。
“一碗卖五文……卖十文。冰要一两银子一块,咱这水便宜实惠,能卖好多钱……”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几团乌沉沉的云,边缘镶着金边,压得很低,像是要触到地平线。
到了县城,市集上人却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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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啊。
热得人心慌,热得人想杀人。
陈景良把独轮车停在最显眼的街口。
“卖凉水,去火凉水。”
陈景良揭开缸盖。
周围原本围过来想讨口水喝的人,瞬间捂着鼻子散开了。
“这是泔水吧?”
“这疯子是不是把茅坑掏了拉出来卖?”
“晦气!滚远点!”
陈景良舀起一瓢黑水,高高举起。
“甜的!真是甜的!不信我喝给你们看!”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那味道像是吞了一口化脓的淤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