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生?”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弱呼唤。
陈文全愣了一下,没回头。
“根生啊……”
“果真是你?儿啊……”
此声急切,含悲带咽,恰似失崽老狼,于清辉之下出凄怆哀嚎。
陈文全转过身,有些无奈。
老头气喘吁吁。
“化成灰爹也认得……”
陈文全和当年的陈根生一模一样。
那时候在永宁村,根生也是这般年纪,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破夹袄,牵着他的手,站在那满是死鱼烂虾的沙滩上。
也是这般瘦,也是这般白净,也是这般看起来好欺负。
“根生啊……那么多年,怎么越长越小了?”
“老丈,你认错人了。”
老人这一身的骨头架子,能撑着一口气爬到这红枫谷的山门前,全凭着心头那点执念吊着。
如今见着了儿子,这口气一松,身子便彻底成了烂泥。
“怎么会认错……”
老人的眼珠子转不动了,眼皮半开盯着陈文全的脸。
“爹寻你……寻了好久。”
“路不好走啊……”
“青牛江里头出了妖怪,好大的浪头,把船都给掀了。爹命大,抱着块烂木头板子,漂了两天两夜……后来又遇上了土匪,遇上了狼群……”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说是永宁村的冰好卖,一会儿说是路边的树皮太苦,嚼不动。
“爹没用……爹没本事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娘早早地走了,让景意也没了着落……”
“爹给你留了饼……”
没说完,老人就彻底动弹不得。
人死如灯灭,脑袋往旁边一歪,那双浑浊的眸子还半睁着。
前一刻还是个会喘气、会哆哆嗦嗦喊儿子的活人,下一刻就成了一摊怎么扶都扶不正的死肉。
昔年于永宁村,他曾将头颅系于腰际,与天争那续命数冰;
为护二子,既为父亦为母,含辛茹苦。
孰料享福之日未及,先遭滔天劫难。
饥则啮树皮,渴则饮泥水;遇狼群便佯死,逢匪类则装疯。
一路颠沛竟得保全,堪称奇事,偏断于这最后半里途程。
此地距永安城,不过一乘车马之遥;
距其日日摩挲人骨核桃、踞虎皮大椅称雄的其子陈根生,仅两顿饭功夫罢了。
枯骨寻亲路八千,哪堪对面是孙贤。
黄泉不渡糊涂鬼,却把哀思寄少年。
莫道人间多错爱,血脉相承泪两涟。
空留半块干粮饼,喂了风霜仍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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