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藏不住的疲惫。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去吧,随便看。”
墨尘站起来,走出茅屋。阳光很烈,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麦田里。他走进麦田,麦穗擦过他的衣襟,出沙沙的声响。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一株麦穗。麦穗很沉,压弯了秸秆,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动。
他闭上眼睛。
那些怨念在低语,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是低语——“麦子,是麦子。我小时候也种过麦子。我娘蒸的馒头,比这个还大,还白,还甜。我爹说,好好种地,将来娶个媳妇,生个娃,一辈子平平安安。我没有听他的话,我去修仙了,我死了,我爹我娘也死了。我的麦地,没人种了。”
墨尘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跪在麦田里,跪在金黄的麦穗中间,跪在这片被老人种了七十年的土地上。“对不起,让你们死了,让你们没人种地,让你们爹娘没人养老。我会记住你们的,记住你们的名字,记住你们的麦地,记住你们爹娘的脸。我会替你们种地,替你们收麦子,替你们蒸馒头,替你们……”
他顿了顿。
“活着。”
那些怨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化作光点,消散在麦田里。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释然。因为它们知道,有人记住它们了,有人会替它们活着,有人会替它们种麦子,收麦子,蒸馒头。够了。
墨尘睁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很烈,很烫,但很舒服。他站起来,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麦穗。它们还在点头,还在说谢谢,还在说——好好活着。
他转身,走回茅屋。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晒红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消散的疲惫。她笑了。“回来了?”
墨尘点头。“嗯。”
“饿了吗?”
“饿了。”
林清瑶从桌上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留给自己。墨尘接过,咬了一口。麦子的清香在口中化开,很软,很甜,像太虚山后山的那些清晨,像一万三千年前河边那个午后,像他们每一次相遇、每一次相爱、每一次生离死别后的重逢。
“好吃。”他说。
林清瑶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苏浅雪坐在条凳上,看着他们。她没有吃馒头,只是看着,看着那两个人掰开一个馒头,一人一半,慢慢吃着,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忽然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蒸的馒头,想起母亲站在村口等她回去的样子。她没有回去,永远回不去了。但她可以种麦子,可以蒸馒头,可以等一个人回来吃。
“老人家。”她开口。
老人看着她。
“您能教我种麦子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自内心的笑。“种麦子有什么好学的?春天播种,夏天浇水,秋天收割,冬天磨面。一年四季,周而复始。你会了就不觉得新鲜了。”
苏浅雪摇头。“我不会觉得不新鲜。我会一直觉得新鲜。”
老人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粗布麻衣、却掩不住一身贵气的女子,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好,我教你。”
那天下午,苏浅雪跟着老人下地了。老人教她怎么辨认麦子的成熟度,怎么判断天气,怎么收割,怎么捆扎。她学得很认真,像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师父教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林清瑶和墨尘坐在田埂上,看着他们。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烫,但他们没有走,就那样坐着,看着那片金黄的麦田,看着那个老人在教一个活了八百年的人种地。
“墨尘。”林清瑶开口。
他转头看她。
“你说,等那些怨念都炼化了,我们去做什么?”
墨尘想了想。“种地。”
林清瑶愣住了。“种地?”
“对,种地。”墨尘看着那片麦田,“种一片麦子,春天播种,夏天浇水,秋天收割,冬天磨面。一年四季,周而复始。然后蒸馒头,每天蒸两个,一个你吃,一个我吃。”
林清瑶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笑了。“好,种地。”
太阳西沉,天边烧起晚霞。老人和苏浅雪从麦田里回来,老人扛着一捆麦穗,苏浅雪也扛着一捆。她的手上磨出了水泡,胳膊被麦芒划出好几道红印,但她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刚学会新本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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