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人!砸开!抢光!杀光!”
粗重的撞击声在木门上响起,门闩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讲堂内,所有人都面无人色,紧紧抱在一起,瑟瑟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几个孩子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淌。
柳文和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将墙上那把锈剑取下来,握在手中——并非为了战斗,他知道自己根本不会用剑,这只是他为自己壮胆,也是他“先生”身份的某种象征。然后,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保重。”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悲戚的目光,转身,大步走向前院,走向那扇正在被疯狂撞击的、摇摇欲坠的木门。
“先生!”一个学生忍不住哭喊出声。
柳文和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然后,猛地伸手,抽掉了顶门的粗木杠,在门被撞开一道缝隙的瞬间,侧身闪了出去,又反手将门虚掩。
“砰!”
木门被彻底撞开,七八个满脸横肉、浑身血腥气的溃兵冲了进来,看到手持锈剑、独自站在庭院中的柳文和,都是一愣。
柳文和强压着心中的剧烈跳动与几乎要瘫软的恐惧,将锈剑杵在地上,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稳、清晰的声音说道:
“诸位军爷,请了。”
他的声音在充斥着喊杀与哭嚎的背景中,显得如此突兀,甚至有些可笑。
溃兵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这穷酸秀才,拿把破剑,想干嘛?学人家挡路?”
“酸丁,滚开!不然老子一刀劈了你!”
柳文和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他拱了拱手,按照早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语说道:“诸位军爷,此地乃是清河书院,是圣人传道、童子求学之所,并非富贵之家,也无多少财货。院内只有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与懵懂学童,皆是苦命之人。恳请军爷高抬贵手,放过此处。院中尚有些许粗粮干菜,文和愿尽数奉上,只求军爷慈悲,莫要伤及无辜,莫要毁这传承文脉之地。”
他说得文绉绉,语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读书人面对兵痞时天然的迂腐与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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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兵们笑得更厉害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文脉?传承?老子刀头舔血,饭都吃不饱,管你什么文脉!”
“老东西,啰嗦什么!粮食交出来!女人交出来!不然宰了你!”
一个为的小头目,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鬼头刀,狞笑道:“酸丁,看你也是个读书人,识相的就赶紧把值钱的东西和人都交出来,大爷心情好,或许留你一条狗命,让你继续教你的书!”
柳文和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那套道理,在这些已经被战争和兽性完全吞噬的人面前,毫无用处。但他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将锈剑横在身前,虽然手在微微抖,声音却提高了些许:
“军爷!院内皆是老弱妇孺,手无寸铁,交出亦是死路!圣人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军爷们也曾是父母所生,乡里所养,何苦要将刀兵加于同样无辜的百姓身上?朝廷无能,致使将士流血,百姓遭难,此非军爷之过,实乃上位者之罪!然,军爷若在此再造杀孽,与那祸国殃民者何异?不若取了粮食,离去,也算为自己,为家中父母妻儿,积一份阴德!”
他越说越急,几乎是在嘶喊,将胸中所有关于仁恕、道义、因果的道理都倾泻而出,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打动这些已经被血腥蒙蔽了心智的人。
然而,回应他的,是刀疤头目彻底冷下来的面孔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聒噪!”刀疤头目啐了一口,“老子最烦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穷酸!乱世之中,拳头大就是道理!杀一是罪,屠万为雄!老子今天就要看看,是你的道理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他猛地举起鬼头刀,寒光一闪,朝着柳文和的头顶,狠狠劈下!这一刀毫无花哨,充满了战场搏杀练就的狠辣与力量,别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便是寻常壮汉,也未必能躲开。
“先生——!”讲堂内,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的学生和乡邻,出了绝望的尖叫。
柳文和看着那当头劈下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刀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恐惧如同冰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死在这他守护了半生的书院庭院,死在这些他试图用道理感化的暴徒刀下。他的一生,他所珍视的一切,他所坚持的道,似乎都要随着这一刀,烟消云散。
不甘吗?当然。
后悔吗?或许有一点。如果当初跟着镇长他们逃了,或许还能苟活。但,若重来一次,他恐怕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就在这生死一瞬,在极致的恐惧与不甘中,在对自己守护之物的无尽眷恋中,柳文和那平凡的、书生式的灵魂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与他灵魂根源相连的、属于“原初之光斩断之刃”本能的、对“破坏守护”行为的终极抗拒与愤怒,被这当头一刀的死亡威胁,狠狠地“点燃”了!
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意志”!一种越了肉体凡胎极限的、纯粹的、不甘的、愤怒的、誓要“斩断”眼前这“破坏”与“杀戮”的……“执念”!
这“执念”如同回光返照,驱动着他那僵硬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他身份、也远他能力的动作——他双手握住了那柄锈迹斑斑的、从未真正用于战斗的长剑,没有格挡,没有闪避,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那劈落的鬼头刀,朝着刀后那张狰狞的面孔,朝着这即将毁灭他所守护一切的“恶”,狠狠地……刺了出去!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倾注了全部生命、全部信念、全部不甘与愤怒的……一刺!
“铛——!”
锈剑与鬼头刀碰撞,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生了!柳文和这倾注了全部“执念”与“守护意志”的一刺,竟然真的抵住了刀疤头目那势大力沉的一劈!虽然锈剑被震得嗡嗡作响,柳文和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双臂剧痛欲折,胸口更是被反震之力撞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但他……挡住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那柄锈剑,竟也没有断裂!
刀疤头目愣住了,他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书生,竟能挡住自己这一刀,而且那剑上传来一股奇异的、让他心神都有些震颤的、冰冷而决绝的“意”。
其他溃兵也愣住了。
讲堂内,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的人们,更是惊呆了。
柳文和自己也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挡住了。但紧接着,一股更加炽热、更加汹涌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愤怒”与“守护之念”,如同火山般喷出来!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恐惧,眼中只剩下那个要毁掉他一切的刀疤脸,以及那柄染血的刀!
“啊——!”他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中充满了读书人被逼到绝境的悲愤与疯狂!他不再去想什么道理,什么圣贤之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