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王漫妮在闹钟响起的前一分钟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赖床五分钟,也没有急急忙忙跳起来冲去洗漱。她只是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上海苏醒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车流,隔壁邻居冲马桶的声响,楼下早餐摊推车滚轮轧过地面的咕噜声。
这些声音很清晰,清晰得有些陌生。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木质地板微凉,但脚底的触感却异常敏锐,仿佛能感觉到每一道木纹的走向。她走到那扇着名的窗前,推开窗,初夏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黄浦江那特有的、混合着水汽与都市尘埃的味道。
王漫妮——或者说此刻完全掌控着这具身体的青荷——深深吸了口气。
身体在变化。她能感觉到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脱胎换骨,而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耐心地重新调整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齿轮。疲惫感还在,但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长期站立导致的腰酸似乎减轻了些;连视力都好像清晰了一点,她能看清对面楼阳台晾晒的衣服上细小的花纹。
“很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七点整,她站在衣柜前。
过去她总会为今天穿什么纠结至少十五分钟——要得体,要显得有品位,又不能太刻意,还得考虑今天是周几、可能遇到什么样的客户。但现在,她只用了三分钟就选好了:米白色丝质衬衫,黑色及膝裙,灰色西装外套。都是基础款,但剪裁和面料都挑不出错。
至于鞋子——
她的目光扫过鞋柜里那排高跟鞋,最矮的也有七厘米。那是她过去八年的战靴,穿着它们,她能在米希亚店里站十个小时而不露疲态——或者说,至少能让客人看不出疲态。
但今天,她伸手拿出了最角落里那双几乎全新的平底乐福鞋。
黑色软皮,方头,鞋底有恰到好处的厚度。
穿上它走了两步,脚掌落地时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叹息。原来正常走路是这样的,原来重心可以稳稳地落在整个脚掌上,而不是前脚掌那一点点可怜的面积。
七点半,她坐在狭小的餐桌前吃早餐。
不再是便利店三明治配冰美式。昨晚临睡前,她用定时电饭煲煮了小米粥,现在正温热。她又煎了个蛋,洗了几颗小番茄。吃饭时她没有刷手机,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感受食物在口腔里的味道和温度。
八点十分,她出门。
等电梯时遇到了隔壁刚搬来的小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正对着电梯里的镜子补口红。小姑娘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脚上的平底鞋停了一瞬,又迅移开,但那一瞬间的微妙表情没逃过王漫妮的眼睛。
那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在说:穿平底鞋的奢侈品销售?
王漫妮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电梯数字从八降到一。
走出小区时,她看了眼手机银行app。昨晚她做了两件事:一是取消了三个订阅服务——那个她从来只听开头十分钟的付费知识课程、那个一个月用不了两次的健身app会员、还有那个所谓“精英社交圈”的年度费。二是设置了一个自动转账,每月工资到账后,百分之三十会自动转入另一个她不常用的储蓄账户。
数字的变化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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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希亚店里,晨会还没开始。
王漫妮推开玻璃门时,琳达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陈列的手链。听到门铃响,琳达抬头,脸上瞬间堆起那种标准的、热情又不失分寸的微笑:“漫妮姐,早啊。”
但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扫过王漫妮——平底鞋,基础款套装,只化了淡妆,连包都是用了两年的旧款。
琳达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笑容没变:“今天穿得这么舒服呀?”
“嗯,想通了。”王漫妮一边往员工休息室走,一边用随意又自然的语气说,“站这么多年,脚踝都快废了。健康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琳达愣住了。
这不像王漫妮会说的话。那个为了在店长面前维持“专业形象”、宁可脚磨出血也要穿最新款细高跟的王漫妮,那个会暗地里和她们比谁的行头更贵的王漫妮,怎么会突然说起“健康最重要”?
还没等琳达想好怎么接话,王漫妮已经进了休息室。
副店长崔西正在里面泡茶。看到王漫妮,崔西的笑容比琳达的更自然、更亲切:“漫妮来啦?脸色看起来不错嘛,昨晚休息得好?”
“挺好的。”王漫妮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拿出工牌戴上,“崔西姐今天气色也好。”
“唉,好什么呀。”崔西叹了口气,语气亲昵得像在跟妹妹诉苦,“我老公昨晚又应酬到半夜,我等他等到一点多,早上起来头都是疼的。”
过去,王漫妮会顺着这话往下聊,会问“姐夫又喝多了?”,会分享自己听说解酒的小妙招,会在这个看似随意的对话里,不动声色地拉近和副店长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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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她只是笑了笑,说了句“那崔西姐今天多喝点热水”,就开始整理自己的销售记事本。
崔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她仔细看了王漫妮一眼。女孩正低头看本子,侧脸平静,没有过去那种时刻紧绷的、想要讨好所有人的小心翼翼,也没有昨天请假时那种隐约的心神不宁。她就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表面的浮躁泥沙被冲走了,露出底下沉静坚实的质地。
不对劲。
崔西心里拉响了警报。在职场摸爬滚打十几年,她最擅长的就是嗅出这种“不对劲”。一个人突然改变行为模式,要么是受了重大打击一蹶不振,要么是……
要么是有了新的底气。
“对了漫妮,”崔西放下茶杯,语气更加温柔,“昨天你不是请假了嘛,下午正好来了个大客户,是之前你跟进过的李太太带来的朋友。我看你不在,就帮着接待了一下,最后成交了一条满钻手链。单子我先记在我这儿了,等月底算绩效的时候,我再把提成转给你,毕竟客户是你积累的嘛。”
话说得漂亮极了——体恤下属,主动帮忙,还不贪功。
要是过去的王漫妮,一定会感动地说“谢谢崔西姐,还是你对我好”,然后更加死心塌地。
但此刻的王漫妮抬起头,看着崔西,眼睛清澈得像能照见人影。
“崔西姐,客户具体叫什么名字?买了哪款手链?有留客户资料吗?”她问,语气平和,但每个问题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关键处。
崔西的笑容僵了一瞬。
“哎呀,你看我,忙得都忘了记详细。”她拍拍额头,转身去翻柜台上的客户登记册,“我想想啊,姓陈,陈太太……手链是经典款满钻,标价八万六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