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王漫妮走进思南公馆深处一栋独立的小楼。
青砖外墙,爬满常春藤,木质门扉虚掩着。推门而入,先闻到的是一股清雅的沉香——不是寺庙里那种浓重的香火气,而是带着清甜尾韵的芽庄沉香,像雨后森林里老木渗出的汁液气息。
玄关处有双男士皮鞋,擦得锃亮,规整地摆在鞋垫上。
“王小姐,这边请。”
一位穿深色旗袍的女士轻声引路,步伐轻盈,几乎不出声音。
穿过走廊,木质地板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小品,不是名家大作,但笔意疏朗,留白恰到好处。王漫妮注意到其中一幅画的角落题着“魏国强”三个小字——是他自己的画。
表面上,这是一次轻松的茶叙。
实际上,从踏进这栋房子的第一步,评估就已经开始。
茶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先看见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庭院。青石板、苔藓、一株姿态嶙峋的老梅树——虽不是花期,但枝干盘曲如龙,自有风骨。
魏国强坐在窗边的茶台前,正在泡茶。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没戴眼镜,头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五十多岁的男人,身形保持得很好,肩膀宽阔,腰背挺直。听见推门声,他没抬头,专注于手里的茶壶。
“坐。”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王漫妮在茶台对面坐下。茶台是整块老船木制成,纹理粗犷,但打磨得温润。台上茶具简单:一把紫砂壶,几个白瓷杯,一只青瓷茶叶罐。
魏国强洗杯、温壶、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每个环节的时长都精确得如同仪式。
“武夷山大红袍,去年的秋茶。”他递过一杯,茶汤橙红透亮,“尝尝。”
王漫妮双手接过,先观色,再闻香,最后小口啜饮。
茶汤入口醇厚,岩韵明显,但少了些春茶的鲜锐,多了秋茶的温润。回甘很慢,但持久。
“怎么样?”魏国强问,眼神像鹰。
“厚重有余,灵动不足。”王漫妮放下茶杯,“像一位饱经世故的长者,有智慧,但少了点少年气。”
魏国强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真正被逗乐的笑,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
“有意思。”他又给她斟了一杯,“那你说说,什么是茶的‘少年气’?”
“春茶的鲜,山野的野,还有——”王漫妮顿了顿,“那种不管不顾、非要绽放的劲儿。就像早春枝头的第一颗芽,明知可能倒春寒,还是要冒出来。”
魏国强点点头,没说话,又泡了一泡茶。
第二泡的茶汤颜色更深,香气也更沉。这次他没让王漫妮评价,而是自己端起一杯,慢慢品。
“你昨天去了沈家?”他忽然问。
消息果然灵通。王漫妮面色不变:“是,吃了顿便饭。”
“沈老那个研讨会,我看了名单。”魏国强放下茶杯,“排场不小。他是真看重你。”
这话说得平静,但王漫妮听出了潜台词——沈家已经开始投入实质性资源,而且是高阶的文化背书资源。
“伯父只是给个机会,”她说,“能不能把握住,还得看我自己。”
“机会给到你这个层面,就已经是投资了。”魏国强直视她,“沈家做事,从来不浪费资源。他们既然愿意把研讨会这种稀缺机会给你,说明你在他们心里的估值,已经过了普通‘儿子的女朋友’这个层级。”
他用了“估值”这个词,很冷,但准确。
王漫妮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沈墨那孩子,”魏国强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我看着他长大的。聪明,理性,做事有章法。他父母把他教得很好——也许太好了。好到有时候,他会把人也当成项目来评估、来规划。”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敲在王漫妮心上。
表面上,是在评价沈墨。
实际上,是在提醒她:沈墨的理性,可能是一种温柔的束缚。
“魏先生约我来,”王漫妮转移话题,“应该不只是为了聊茶和沈家吧?”
魏国强笑了,这次是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而克制的笑。
“直率。”他赞了一句,从茶台下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王漫妮面前。
不是商业计划书,而是一本精美的画册。封面是烫金的四个字:《气味山河》。
王漫妮翻开。
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系列摄影作品——西北的戈壁、江南的水乡、西南的梯田、东北的林海。每张照片旁都留了空白,像是等着填入什么。
“这是我这几年的私人拍摄项目。”魏国强说,“走了中国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拍了三百多卷胶片。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王漫妮:“直到闻到你的‘晨昏线’,我忽然明白了——缺气味。”
王漫妮继续翻看画册。照片拍得极好,构图、光影、意境,都属上乘。但确实如魏国强所说,这些画面太“静”了,像是被定格的时间,缺少流动的、可感知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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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意思是?”她问。
“我想做一个展览。”魏国强身体微微前倾,这是谈判的姿态,“不是普通的摄影展,而是‘气味影像展’。每张照片,都配一款专属的气味——不是简单的‘这是什么地方就配什么气味’,而是要用气味去诠释那个地方的精神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