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的风,依旧带着未褪尽的寒意,却已能嗅到泥土深处一丝丝苏醒过来的、润泽的气息。灾区的奏报每日不间断地送入宫中,有令人稍感宽慰的,也有催人心焦的。
墨兰捐赠的药品和银钱,如同投石入水,确确实实激起了涟漪。几处严格执行了“分级隔离”与“石灰洒扫”章程的州县,疫情蔓延的度明显减缓,服用了那批“效力格外好些”的防疫散的病患,康复的比例也略高于他处。这些零星的好消息,被曹太医有意无意地在太医局内提及,渐渐传开,越坐实了皇后娘娘“仁心仁术、药有奇效”的名声。
然而,旱情未解,土地干裂,流民聚集之处,环境依旧恶劣。新的病患仍在不断出现,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腹泻、热症状消退后,隔几日又反复,或是添了咳喘、乏力等新症的情形。太医局派往各地的医官人手捉襟见肘,药材消耗更是惊人。
这一日,沈清如抱着厚厚一摞新到的各地医案记录,眉头微蹙地走进来。“娘娘,这是近五日汇总的情况。有些地方报来,防疫散对初期热腹泻虽效,但一些病患缠绵不愈,或出现反复,尤其是孩童和老人。还有几处提到,病患治愈后,身体极为虚弱,稍稍劳作或饮食不慎,便又病倒,像是……像是根基被掏空了一般。”
墨兰接过记录,快翻阅。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描述“舌苔剥落”、“脉象虚浮无力”、“食少便溏”的字句上,心中了然。大灾之后,饥饱无常,惊恐劳碌,本就耗伤人体元气。疫气如同猛火,烧过之后,留下的是焦土一片。单纯的“清解”之药,如同泼水灭火,火虽暂熄,地已伤矣。需要的是在余烬上,重新培土,缓缓滋养。
“曹太医和太医局的诸位,对此有何见解?”她问。
“曹太医也留意到此情形,正与几位同僚商议,拟在防疫方剂中,酌情加入一些扶助正气的药材,如太子参、炒白术、茯苓等,但分量需轻,以防补得过早助长邪气。只是……”沈清如迟疑道,“此类药材价格不菲,若大规模用于赈灾,耗费巨大,且各地医官用药习惯、病患体质各异,统一添改,恐难周全。”
墨兰沉吟片刻,道:“统一添改,确有难处,且易造成浪费。不若换个思路。”她示意沈清如近前,“你将此情形,连同曹太医他们的建议,整理成一份《灾后体虚调护提要》。不必开具体方剂,只提原则。”
她缓缓道来:“一者,饮食调养为根本。病后及体虚者,宜食糜粥、烂面、炖蛋等易消化之物,可略加山药、红枣、莲子同煮,以健脾益气。切忌油腻、生冷、难克化之食。”
“二者,起居需静养。勿令过早劳作,避风寒,节思虑。”
“三者,可辅以简易药膳或代茶饮。如气虚乏力者,可用黄芪片、红枣两三枚,沸水冲泡代茶;脾胃虚弱、便溏者,可用炒薏米、炒扁豆各一小撮,与粳米同煮粥食。”
“四者,若病情反复或迁延不愈,当延医细辨,不可拘泥成方。”
沈清如一边听,一边飞快记录,眼中渐露恍然之色。这些法子,用料皆是寻常易得之物,无需昂贵药材,重在调养日常,正适合灾后百姓家贫力弱、药材紧缺的实情。而且,这只是“提要”,是原则指导,各地医官和百姓可根据自家情况灵活变通,比硬性规定药方更适用。
“娘娘此法大善!”她忍不住赞道,“这比开药方更贴心,也更长远。”
墨兰微微一笑:“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赈灾救急是止其颓势,而这调养护本,才是真正助其复元,防止再生波澜。你将这《提要》整理好,让曹太医过目,若无不妥,便以太医局的名义,连同之前的防疫章程,一并抄各州县,张榜告知百姓。惠民药局那边,也可酌情备些黄芪、红枣、炒薏米这类药食两用的寻常之物,平价售卖,或免费赠予特别困难的病后之家。”
“是!”沈清如声音里充满了干劲,抱着记录匆匆而去。
韩月瑶随后进来,禀报惠民药局近况。“娘娘,东西两市药局如今成了左近街坊的倚靠。不仅来看病抓药的多了,还有许多人来问防疫法子、讨要石灰粉的。陈主事和孙先生按娘娘之前的吩咐,将防疫章程简化成大白话,写成告示贴在门口,又备了些拆零的石灰粉,免费让人取用。前几日,西市药局附近有户人家孩童出疹,孙先生去看了,让严格隔离,并教了他们如何用金银花、连翘煮水给其他家人预防,那一片便再没新疹子。如今,连巡街的武侯和里正,有时都会来药局问问防疫的事儿。”
墨兰听了,颔道:“这便是根基扎稳了。药局不止是卖药看病的地方,更是传播防病知识、安定人心的所在。告诉陈主事和孙先生,他们做得很好。非常时期,更需谨慎周全,账目清楚,行事公道,勿给人留下话柄。若有难处,或需要增补药材银钱,及时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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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明白。”韩月瑶应下,又禀道,“还有一事。咱们宫里各处的用度紧缩,省下的银钱第一批已拨付灾区。如今眼看要入三月,各宫春季的衣料、器用惯例采买……是否仍按紧缩的例来?”
墨兰毫不犹豫:“自然按紧缩的例。灾情未平,百姓困苦,宫中岂能先图享用?一切非急需之用,能省则省。皇子公主们的新衣,用去岁存下的料子改改便可,不必新添。时新花样、精巧玩器,一概停了吧。若有怨言,便说是我定的规矩,一切以赈灾为重。”
“是。”韩月瑶心领神会。皇后娘娘这是要将“节俭”之风贯彻到底,做实“与民间苦”的姿态,也为后续可能的捐赠预留空间。
傍晚,赵策英来时,墨兰正看着乳母给赵昕和赵昀喂一些稀释的米汤。两个孩子胃口不错,吧嗒着小嘴,吃得津津有味。
赵策英看了孩子一会儿,才转向墨兰:“你让太医局的那份《灾后体虚调护提要》,朕看了。以食代药,以养代治,润物无声,想得周到。比硬性添改药方,更务实,也更长远。”
“陛下过誉了。”墨兰让宫人将孩子抱下去,温声道,“臣妾只是想着,灾民家贫,药材难得,而米粮菜蔬总是要吃的。若能吃对了,便是最好的药。太医局的方子精妙,但寻常百姓难以企及。这些土法子,或许粗浅,却易行,能惠及更多人。”
“嗯。”赵策英在榻边坐下,“太医局回禀,依此《提要》推行之处,病后反复者确有减少。惠民药局那边,行事也稳妥,市井间颇有好评。”他顿了顿,“你之前提议的‘以工代赈’,在几处试行,效果亦佳。灾民得食,沟渠得疏,秽处得清,疫气稍遏。朕已命工部与户部,酌情在更多灾情尚可控制之地推广。”
“此乃陛下仁政,万民之福。”墨兰真心道。她知道,自己提出的只是思路,真正能将其推行天下、落到实处,靠的是皇帝的决断与朝廷的运作。赵策英能采纳并推行,证明他们的合作与信任,在一次次实务应对中,愈稳固。
“只是,银钱与药材,消耗依旧巨大。”赵策英语气平直,陈述事实,“朝廷府库吃紧,各地常平仓存粮亦在快消耗。”
墨兰默然片刻,道:“开源节流,自古不易。臣妾与宫中,自当持续减省,略尽绵力。此外……或可晓谕各地富户乡绅,自愿捐输钱粮,朝廷予以嘉奖,或可稍解燃眉?再者,是否可令未受灾或灾轻之州县,酌情调拨部分存粮药材,支援重灾区?转运调度之事,需得力官员统筹,严防贪腐克扣。”
赵策英眼中掠过一丝深思:“朕已有此意。富户捐输,正在议定章程。州县调拨,亦在部署。”他看向墨兰,目光里有些许复杂的意味,“你总能想到实处。”
“臣妾不过是身处其中,感同身受,胡乱想些法子罢了。一切还需陛下与朝中诸位大人运筹决断。”墨兰垂眸,姿态谦逊。
赵策英没再说什么,坐了不多时,便起身离去。他依旧来去匆匆,但墨兰能感觉到,他肩上的压力似乎因各项举措的逐步推行而略微松缓了些,望向她时,那目光深处的评估与认可,也更深了一分。
夜深了,墨兰独自倚在床头。窗外风声细细,隐约传来宫墙外汴河上夜船的橹声。她脑海中梳理着近日种种:捐赠的药散起了效,防疫章程和调护提要被推行,惠民药局稳住了基层,以工代赈在铺开,宫廷节俭在持续……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一条条原本分散的溪流,在她的引导与赵策英的推动下,正逐渐汇合,试图流向干涸的土地。
这渠,能否最终疏导洪水,润泽四方,尚需时间检验。但至少,渠已开,水已引。而她,如同那位站在渠畔的疏导者,一边清理着淤塞,一边观察着水势,随时准备微调方向,加固堤岸。
她所求,不过是这渠水能流得更远些,更深些,让更多焦渴的禾苗,得以喘息,重焕生机。至于那随之悄然积累的功德、声望、体系的完善、同盟的巩固,都只是这渠水奔流途中,自然携来的、滋养她未来园圃的肥沃泥沙。
路还长,渠待清。而她,有足够的耐心,看着这一切,慢慢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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