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斋的窗闭紧了。
不是寻常午后留一线透气的闭法,是四扇雕花隔扇门都合严了,连廊下伺候的人也被遣远。莲心亲自守在院门垂花檐下,手里拿着绣绷,一针没动。
屋里只有四个人。
墨兰坐在临窗的矮榻边,身前是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摆着三只青玉匣,匣盖半开,露出里头温润的玉光。那光不是日光映的——今日阴着,天光本就薄——是玉料自身浸出的暖意,像深冬呵在掌心里的那口白气。
林承稷跪坐在左第一张席上。四十五岁了,平泽岛的风霜把他鬓角染出几星白,脊背却仍直得像他少年时在父皇母后面前背书的样子。他双手平放在膝头,指节粗砺,掌心有经年握犁柄、攥海图留下的厚茧。
林启瀚在他下。肤色比三哥还黑三分,那是南洋日头一年年晒透的。他难得安静,没挠头也没咧嘴笑,只盯着几上那三只玉匣,喉结动了动。
林曦跪坐在墨兰右手边最近的位置。海棠红的衣裙在这幽暗的屋里像一簇静燃的火。她垂着眼,面容平静,搁在膝上的手却被潘霄握惯了的那只——此刻空着,指尖微微蜷起。
墨兰没有说话。
她伸手,取过第一只玉匣。
匣中卧着一块青玉牌,巴掌大,四角磨圆,正面浮雕着九幅图。图很小,要凑近了才看清:第一式人形盘坐,双手捧腹;第二式仰头张口;第三式侧身叩齿……每幅图旁有细密阴刻的小字,不是《云篆百符》里的符纹,是寻常人能认得的楷体——“嘘”“呵”“呼”“呬”“吹”“嘻”——六字之后又有三式,标着“定”“敛”“归”。
玉牌背面光素无纹,只在边角刻了一朵极小极淡的莲花,莲瓣三叠,含苞未放。
墨兰将玉牌托在掌心,没有递出去。
“这套功法,”她声音不高,像在说寻常家常,“叫养脏九息诀。”
林承稷脊背微微一凛。他在平泽岛二十年,自问什么风浪都经过了,此刻听见母亲说“功法”二字,竟像少年时头回独自掌舵出海,手心沁出薄汗。
墨兰没有看他,继续道:“调理五脏,养的是根本。不是给人添力气、长精神的那种养法,是给底子慢慢浇水培土——根壮了,枝干自然撑得住。”
她顿了顿。
“这套东西,我从未教过旁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炭细微的噼剥声。
林启瀚忍不住了,压低嗓子问:“母后,那……那为何是这会儿教?儿臣都这把年纪了,骨头硬了,还练得动么?”
墨兰抬眼看他。
只一眼,林启瀚就不吭声了。
“你三哥四十五,你四十三,曦儿三十八。”墨兰语气淡,“早十年,你们心不定。海外基业初立,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人像上了弦的弓,松不下来。那会儿教,练不进深处。”
她把玉牌放回匣中,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莲花纹。
“晚十年,气血开始走下坡,再练见效就慢了。现在是刚好。”
林承稷喉间微动,低声道:“母后……一直在等这个‘刚好’。”
不是问句。
墨兰没答,只微微颔。
林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母后当年传给儿臣养生操前三十式时,曾说过——那是给枝叶浇水。今日这养脏九息诀,是给根。”
墨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记得清楚。”
林曦垂眸:“儿臣不敢忘。”
墨兰不再多言。她将第一只玉匣盖上,放到一旁,取出第二只、第三只。三只匣子并排,三块玉牌静卧其中,一模一样的莲纹,一模一样的九幅图。
“每人领一份。”她说,“玉牌我养过三年。贴身收着,平日无需示人。”
林承稷双手接过玉匣,捧在掌心,像捧着一盏满到边缘的水。他低头看那玉牌——不是看上面的图,是看背面的莲纹。三瓣莲花,含苞未放。
他忽然想起三十六年前,他十四岁,第一次随母后去白水坡。那时他还叫赵稷?不,那时他还没被赐姓林,只是三皇子。母后指着坡上新栽的果树说:这苗今年看着细,根已经扎下去了。再过三年,你来看。
三年后他去了,果树真的结了果。
他以为那是母后在教他耐心。此刻才懂,那也是在教他——根要扎多久,才能开出那样的花。
“收好。”墨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往后传给你们林姓的儿女,只传亲生,只传林姓。”
林承稷郑重叩:“儿臣谨记。”
林启瀚跟着叩,额头触席时有些用力,出轻轻一声响。他难得不贫嘴,只在起身时瓮声瓮气说了句:“母后放心,儿臣就是把自己忘了,也忘不了这个规矩。”
林曦没有叩。她双手接过玉匣,低头看了很久,才轻声道:“母后传儿臣养生操时,儿臣十三岁。今日传养脏诀,儿臣三十八。再过二十五年,儿臣也该传给澈儿、漪儿、泽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