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稷垂:“儿臣省得。母后教的是根本,根本稳了,枝叶如何舒展都不会偏。”
墨兰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林承稷忽然懂了——母后不是在考他答不答得出漂亮话。她是在等,等他四十五岁这年,真的把这句话活成自己的骨血。
他没再说下去。
窗外风停了。廊下兰叶还轻轻晃着,余韵未歇。
林启瀚难得地没有开口打破沉默。他把玉匣和瓷瓶一并拢在身前,低头看那匣盖,看了很久。
他不是不会说漂亮话的人。在南珠岛,他跟土人酋长周旋,跟番商讨价还价,跟来犯的海寇对峙,什么场面都见过。可此刻跪在母后面前,他现自己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配得上这份授受的话。
半晌,他闷闷开口:“母后,儿臣……”
他顿住。
墨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林启瀚喉结滚动,最终只憋出一句:“儿臣会把那岛守好的。”
墨兰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比任何褒奖都重。
林曦始终没有说话。她把玉匣和瓷瓶收入袖中,袖口很宽,收进去便看不见了。她垂着眼,面容仍是一贯的沉静,只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收拢,攥住了袖中的玉匣边缘。
那是她十三岁时没有做过的事。
那一年母后传她养生操前三十式,她规规矩矩叩,规规矩矩接匣,规规矩矩退下。她以为那就是全部。
此刻她才明白,母后给她的从来不是“几式功法”。母后给她的,是一把钥匙,以及等她自己走到那扇门前的全部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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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
她走了二十五年,才走到这扇门前。
墨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透。
“去吧。”她放下盏,“你们父皇晚膳时还要见。”
三人叩,起身,依次退出。
林承稷走在最前,林启瀚跟在兄长身后半步。林曦最后,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墨兰仍坐在原处,没有起身。窗外那点薄薄的天光落在她肩上,鬓边那几丝银白亮。
林曦没有说什么“母后保重”之类的虚话。她只是静静看了母亲一眼,像二十五年里的许多次那样,然后转身,踏入廊下那片浅淡的暮色。
莲心起身,向三位殿下欠身,目送他们出院门。
澄心斋重归寂静。
墨兰仍坐在窗边矮榻上。几上空了,三只玉匣已随主人远去,连那三只白瓷瓶也不见踪影。只有几案中央那只用了二十多年的旧茶盏,盏中残茶早已凉透。
她望向窗外。
海棠尚未开,枝头已缀满花苞,鼓鼓的,像攒了一冬的话。
天色渐渐沉下来,廊下素心兰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摩挲,出极细的沙沙声,像在记诵什么。
暮色四合。澄心斋里没有掌灯。
那三块玉牌,此刻正随着三艘海船,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缓缓驶离汴京。
一块往东,去往平泽岛千亩良田的稻浪深处。
一块往南,去往南珠岛万顷碧波的船队桅尖。
一块往东南,去往翠屿那株年年花开的海棠树下。
根已授。
枝已散。
来年花开如何,岁月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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