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
澄心斋的海棠老了一轮,枝干更虬结,花开时依旧如云如雾。廊下的青砖磨得更光,是十五年来无数个卯辰交替,被十三双少年的足履一遍遍踏过。
如今那十三人,都已不是少年。
林桓三十四岁,三子一女。他是这一辈的长孙,十五年前从平泽岛入京时,已是沉稳青年;如今更沉了,像压舱的石。
林樾三十二,娶了太医署医正的次女,两儿两女。他仍是那副谨慎细致的性子,平泽岛这些年仓储钱粮的账目,一半出自他手。
林桉三十一,娶的是泉州市舶司陈通判的侄女,三子。他肩不耸了,十五年前祖母那句话,他记了十五年。如今他在南珠岛管船队,南洋海图上有七处新岛是他带队探明的。
林桐二十九,嫁了翠屿医官之子,两女一子。她不再绷着小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她的母亲周明漪。她留在南珠岛掌慈安分院的药局,炮制的薄荷膏每年要运往三岛。
林澈三十四,娶了杭州织造周家的女儿,两子一女。他是林曦长子,十五年前入京时十九岁,眉目沉静如深潭。如今他仍是那个样子,只是潭底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东西。三年前他独自驾船往翠屿以西探海,现一处无名荒岛,岛上淡水资源丰沛,港湾可泊大船。
林漪三十一,嫁了翠屿总务司副使,两子两女。她眉目依旧温柔,却是翠屿公认最难糊弄的核账人。任何一笔开支到她手里,藏不住半点水分。
林泽二十八,尚未成婚。他是这一辈里最像林煦的孩子,喜静,爱钻研,十五年前那株被他扒开土又覆回去的薄荷,如今已繁衍成畦。他在翠屿专研草药炮制,新近改良了乳香的提炼法,太医署已收录备案。
林荃二十六,娶了英国公府旁支的女儿,一子一女。十五年前那个怕带不好弟妹的十一岁男孩,如今是林煦最倚重的臂助。宸佑健康院新修的药典,他是副主编。
林芷二十五,嫁了太医院孙医士之子,一子。她仍是文静秀气的模样,一手制药功夫却青出于蓝。
林蘅二十四,嫁了明州水军参将之子,一子。她数草药的本事没丢,如今是宸佑健康院药材库的核验主事,经手的贡药从无错漏。
林芃二十三,尚未成婚。他仍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样子,心里却装着整座宸佑健康院的器库。所有炼丹炉、药碾、蒸馏器,只有他调得最顺。
林芙二十一,许了人家,年底出嫁。她从小怯生生跟在姐姐身后,如今已能独自坐诊,专治小儿惊风。
林芒二十,正在国子监读书。他是林煦幼子,四岁那年趴在祖母肩头指认薄荷,如今已是这一辈里学问最通透的。他说想留京修书,把海外三岛这些年的治岛经验整理成册。
十五年前入京的十三个孩子,如今开枝散叶,已有了二十三个曾孙辈。林氏京中这一支,从澄心斋庭院里那十三个晨起练功的身影,长成了如今满庭嘉木。
但并非所有人都留下。
有人要走了。
——
澄心斋的门闭得很紧。
不是寻常议事时的闭法——是连廊下伺候的人都遣远了。莲心守在垂花门边,这一次,她手里连绣绷都没拿。
堂中跪着九个人。
林桓、林樾、林桉、林桐、林澈、林漪、林泽、林荃、林芃。
还有两个站在门边——是林芙和林芒。他们不走,是来送行的。
赵策英坐在墨兰身侧,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些跪了一地的孙辈,目光从林桓沉稳的眉宇,扫到林樾泛红的眼眶,再到林桉努力挺直的脊背,林桐咬紧的下唇。
他的目光在林澈脸上停了停。
这个外孙最像曦儿。此刻跪在那里,面容平静,眼底却有压不住的潮意。
“都起来。”赵策英开口,声音不高,“跪久了,膝盖疼。”
没人动。
墨兰看着他们,没有说第二遍。
“去向何处,可定了?”
林桓抬头:“回皇祖母,孙儿去平泽岛以西八百里处,那里有三座连岛,父王早年探过,水土可耕,港湾可泊。孙儿带三十户旧部,先建码头、垦田、立寨。”
林樾声音紧:“孙儿随兄长同去,掌仓储钱粮。”
林桉嗓门亮些:“孙儿往南,比南珠岛再南三百里,去年探过一处大岛,土人友善,孙儿与他们已有交情。此番带二十船工、十户匠人,先通商,后扎根。”
林桐声音轻轻的:“孙儿随兄长同去,掌医药教化。”
林澈声音沉静:“孙儿往西。三年前探得那岛,无名,孙儿唤它‘西屿’。岛上淡水足,港湾深,无土人聚居。孙儿带翠屿旧部十五户、船工二十人,先建船坞、药圃、学堂。”
林漪垂眸:“孙儿随兄长同去,掌账目仓储。”
林泽抿了抿唇:“孙儿也随兄长去。西屿气候与翠屿略异,药材品种需重验。孙儿带三年来试育成功的七种药苗,先去试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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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荃声音温和:“孙儿去南珠岛以南那处群岛。父王早年探过,岛屿零散,不宜建大城,却可设驿站、修码头,为往来商船供淡水、修帆、易货。孙儿带二十户、医官两名,先建三处补给站。”
林芃不吭声,只点头。他是要去给林荃管器械营造的。
九人禀完,堂中寂静。
赵策英没有问“可备足了粮水”“可探明了海路”之类的话。这些事,早在递折子之前就已反复推敲过。
他只是看着他们,良久,道:
“你们的父亲、姑母,当年离京时,朕也是这样看着他们。”
没人说话。